天骄盛会后又过数年。
当年的少年,已经渐渐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剑修。
东海鏖战之后,陆临仙的剑法大成,心境也沉稳了许多。几次下山斩魔都圆满完成,在上仙门念轻一辈中隐隐有了威望。
可他依旧是那个会在无人时偷偷望着师尊院落方向的人。
关念山也变了。
那个温和谦逊的少年师弟,如今已是名动仙门的“天骄”。他的剑法进境之快令人咋舌。同辈之中,已无人能望其项背。
人人都说,关念山是仙门未来的希望。
陆临仙听了,只是笑笑。
他早就习惯了,习惯活在师弟的影子里,习惯仙长的目光落在师弟身上,习惯那些“关念山如何如何”的议论声,从他耳边飘过。
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
变的不止他们,还有那个梦。可自从灵剑阁一战后,那个师尊倒在血泊中的梦就再也没来过。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噩梦。
那些预知梦的能力,大概已经随着时间消散了。
可今夜,他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第二日,宗门传令,两件事。
其一,断月谷发现妖邪作乱,有大魔盘踞,聚集了方圆百里的妖物,抓捕百姓和修士修筑邪功祭坛。
其二,青梧镇边境魔兵躁动,青鸾秘境封印有所松动,需要大量人去平息。
师尊让他接了令,前往断月谷除妖斩魔,而点名让关念山陪同,率领众多仙长和新一代弟子下山前往青梧镇,填补青鸾秘境的封印。
魔潮异动,情况凶险非常。
陆临仙永远不会忘记“乐然村”的惨案,那些魔族有多残暴,此行有多凶险,他再清楚不过。
临行前一日,陆临仙来到淑月居。这是师尊的居所,清幽雅致,院中种着一片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
他站在院门外,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
“进来。”
陆临仙推门而入,看见师尊正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夜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将那道白衣映得格外清冷。
“弟子叩见师尊。”陆临仙恭敬跪下。
“有事?”
陆临仙抬起头,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眸。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沉默了一息,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师尊,弟子请求随您同往青梧镇。”
沈复的眉头微微一动。
“断月谷的妖乱,你不去?”
“弟子……”陆临仙咬了咬牙,“弟子知道青梧镇凶险。乐然村的惨案,弟子亲眼所见。那些魔族有多残暴,此行有多危险,弟子再清楚不过。”
他抬起头,望向师尊,眼中满是恳切。
“弟子不能眼睁睁看着师尊去涉险。求师尊允准,让弟子随行。”
沈复静静地看着他,随后叹了口气。
“临仙,”他说,“你可知断月谷是什么地方?”
陆临仙愣了一下。
“断月谷地形复杂,妖物藏匿其中,易守难攻。”沈复的声音很平静,“念山剑法虽强,但性子太直,思虑考量都难以周全,那种地方,他去了只会坏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陆临仙身上,“但你不同。”
陆临仙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考虑周全,心思缜密。”沈复说,“剑法造诣之上,你也断然不输同辈任何人,断月谷的事,只有你能处理。”
陆临仙怔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师尊……”
“青梧镇那边,有众多仙长陪着,足够了。”沈复打断他,“你做好你该做的事,便是对为师最大的宽慰。”
陆临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断月谷需要他,师尊信任他,他不能让师尊失望。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弟子……遵命。”
“师尊,”他说,声音有些哑,“千万小心。”
沈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千万小心。”
“知道了。”他说,望着他,随后也开口叮嘱道:“断月谷的妖乱不是小事,你去了,小心些。”
“弟子谨记。”
“那些妖物诡计多端,不要轻敌。”
“是。”
“还有……”
师尊顿了顿,陆临仙抬起头,等着他往下说。可沈复只是看着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没什么。”他说,“去吧。”陆临仙这才转身。
走到院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师尊依旧坐在那里,那道白衣在月色里显得格外孤独。
陆临仙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跑回去。
跑回去告诉师尊,弟子一定会尽快做完断月谷的事,然后赶去青梧镇。
告诉师尊,您一定要等弟子回来。
他最后站在院门外望着那道白衣,望着望着重重地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随后起身,大步离开。
***
断月谷的妖乱,比预想的更棘手。
那大魔不知从何处而来,以秘法召集了方圆百里的妖怪,逼迫他们抓捕百姓和修士,为他修筑某种邪功所需的祭坛。
陆临仙带人入谷的第一日,就遭遇了伏击。十数只妖物从暗处扑出,个个悍不畏死。
那一战,他杀了七只大妖,自己也受了重伤。夜里,他坐在临时扎营的帐篷里,就着烛火给师尊写信。
信很短,只说已到断月谷,一切安好,请师尊勿念。随后他把信交给灵鸽,看着那雪白的鸟儿消失在夜空里。
每过几日,他都会收到师尊的回信,信里没有多余的话。
只说“已到青梧镇,一切顺利”。
“做得不错,勿要急躁”。
“保重”。
陆临仙他把它们叠好,贴身放着,又把它们看了无数遍,只因每次看那些信,他心里的不安就会少一点。
直到第七日的夜里。
那夜,陆临仙又做梦了。
梦里是青梧镇。
天空压得很低,乌云翻涌,电闪雷鸣。一道道带着天道震怒的紫色雷霆,轰然砸在一座古老的城墙上。
那道白衣,如霜似雪,不染纤尘。可他的半边衣袖已被鲜血染红,触目惊心。然后,一道剑光从师尊身后刺来!
它贯穿了师尊的胸口。
师尊倒下。
血,很多的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那片焦土。
一个人影站在师尊身后,握着那柄剑。
那柄剑陆临仙认识。
斩蜚。
那个人,他也认识。
关念山!!!
陆临仙猛地睁开眼!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梦。又是那个梦。
陆临仙浑身都在颤抖,他拼命告诉自己,只是梦,只是梦,只是梦……可他的手,还是下意识摸向眉心。
指尖触到的地方,一片滚烫。
咒印,第三只眼。
陆临仙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那是预言梦!是真的!
师尊……会死。
死在关念山手里。
他猛地跳起来,冲出帐篷!
外面漆黑一片,夜风呼啸。他站在原地,望着青梧镇的方向,心脏几乎要炸开。
他要回去,他必须回去!
可他的脚刚迈出一步,就听见远处传来凄厉的惨叫。
妖物趁夜袭营了。
陆临仙死死攥紧拳头,他不能走。
这里的妖乱还没有平定,还有几百个被抓的百姓等着他去救,还有几十个跟着他的弟子等着他带领。
他走了,他们会死。
可师尊……
他猛地转身,冲进帐篷,抓过纸笔,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师尊,妖物棘手狡猾,弟子一人难以招架,求念山师弟速来增援!速来!”
他把信折好,交给灵鸽,那灵鸽振翅而起,消失在夜空里。
可灵鸽飞过去,需要三日。
整整三日……
他望着青梧镇的方向,握紧赤霄剑,转身冲向那片厮杀声传来的地方。
杀!快杀!!
杀完这些妖物他就回去!杀完就回去!
他一定要回去!
***
第八日,陆临仙终于平定了断月谷的妖乱。
他浑身是伤,几乎站不稳,可他没有停,只是匆匆交代了后续事宜,便不顾所有人的劝阻,连夜御剑往回赶。
他跑了一天一夜。
灵力耗尽了,他就用轻功,轻功都使不懂了,他便用马。
他只知道,他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在第九日的黄昏,他终于来到了青梧镇的驿站。可驿站门口,有人正在张贴告示。陆临仙踉跄着走过去,推开人群,看向那张告示。
他看见了几个字。
“月华君……魔修身份……青鸾境……打破仙魔封印……弟子关念山大义灭亲……押回宗门受审……”
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动扭曲着,变成无数道刺目的光。
“啊——!!!”
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是发了疯一般地把所有告示都撕毁。
***
师尊死了。
天道秤下无间判罚,天谴加身,神魂俱灭。
他也因“扰乱法场”,按宗门律令受了三十戒鞭。
戒鞭落在他背上,一鞭一道血痕,打得他皮开肉绽。可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疼吗?
不疼,魂鞭落在身上,却也远不及师尊所受的分毫……
师尊是那么好的人。
济世救人,功德无量。
天道秤凭什么判他有罪?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