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生泠坠入灵光的瞬间,只觉天旋地转,重重摔在地上,擦出几道浅浅的血痕。长发凌乱地滑落胸前,周遭没有厮杀声、没有风雪声,只有隐隐约约的仙音,从远处的琼楼玉宇间飘来。
“呀!灵梅回来了,快去寻小仙君!”清脆的童声划破云端,裙裾扫过祥云,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灵梅仙君快些起来,怎么会伤成这样。”
微生泠无力地被他扶着站起身来,他轻声问,声音弱得几乎听不清:“这是哪?”
仙童歪着头,不解地回道:“此境白玉京。”
微生泠闻言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耳畔嘶鸣,眼前泛起一阵漆黑,他捂着嘴,血渗出指缝,顺着手腕流淌下来。
“啊!灵梅你怎么了?!”仙童连忙上前,却被微生泠挡住,“怎么会吐血呢?”
“我想回苍梧山。”微生泠的声音气若游丝,他踉跄着望向远处,琼楼玉阶,飞桥银灯,仙音袅袅不绝,似从楼宇深处传来,又似融在云风里,轻柔得能抚平心头所有波澜。
可这终究不是苍梧山。
他望着远云,恍然间想起临死前寻鹤声望向他的那一眼。
明明就这样赴死就好了,却偏偏回了头,看见了那双眼。
叫他如何放得下。
一阵清越的铃声自远处传来,十二琼楼的檐角玉铃齐鸣,祥云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一位身着月白仙袍的身影缓步而来。
微生泠看过去,只见那人头上金冠轻颤,看向他的眼中带着些不解。
“你回来后,与从前真是不一样了。”
仙童在一旁应声道:“谢小仙君,灵梅只是......”
谢小仙君略过仙童,走到微生泠身边,轻声道:“人间很好玩?”
微生泠轻轻摇头。
谢小仙君:“那,就是人间比白玉京要更美?”
微生泠依旧摇头。
谢小仙君不懂了,他望着微生泠,问道:“那是为何?”
微生泠抬眸,眼中泪水流转,带着深深的无望。
谢小仙君眼神转动,轻笑一声,道:“那我知晓了。”
“那就是青帝口中的心有所属了?”
他缓步走到那颗梅树之下,道:“青霜引入仙京时,说认得你,我本就挂心,于是前去问他。”
“这一生的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青霜引垂眸,答:“云波微渺。”
谢小仙君抬手,手心贴着梅树的枝干,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道:“我那时欣喜,认为用不了多久你便能回玉京,却不曾想,一阵风也是有归处的。”
“没关系,”谢小仙君回头望向他,“还有机会的。”
苍梧山,如抚台上。
寻鹤声怀中的微生泠骤然化作点点灵光,顺着风雪飘散,他僵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那人最后的温度,灵丹处的道侣结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铮——”
阵法的灵光顺着如抚台上玉砖缝隙流入,暖金灵光交织成网,瞬间笼罩如抚台。
素月蓦然出现在如抚台上空,她望着脚下众弟子厮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声令下道:“起阵!”
“是!”
屿遥弟子自暗夜中出现,即刻踏上如抚台,指尖灵力闪动,一瞬周遭大变。
仙气萦绕,玉树高耸。
是升仙台。
云耿一瞬收敛了神色,阴沉着脸高声道:“此为何意?!”
“我早就不怕他了!”
他低声喃喃:“早就不怕了,早就不怕他了......”
素月缓步走到升仙台中央,银袍翻飞间,指尖轻点虚空,升仙台上那经久不变的云宫飞檐正缓缓探出云层。
她微微扬起头,抬手擦干眼角的泪水。
百年,不得羽化成仙,不得解救旧友,不得踏出屿遥这一亩三分地。
便是为了这一刻。
云耿一瞬定在升仙台上,他远远望着浮云中顺着天光而下的人。
“兄长......”他小声的喃喃,仿佛自己还是苍梧山后山上那个不知轻重被兄长责骂的苍梧山小公子。
寻鹤声硬生生将堵在喉间的血咽下去,他望着云耿,握紧决浮云,缓缓提起剑来。
楚寒江拄着剑大口喘着气,抬手阻止道:“不必了。”
“云耿今日不会有活路了。”
那顺着天光而下的人蓦然拔剑,剑光中蕴含着万千春意,带着千里之上白玉京的风声落下。
直指早已动弹不得的云耿。
“嗡——”
半仙之力入人间,掀起阵阵寒风。
那柄从天而降的剑自上而下贯穿他的心脏。
云耿摸了摸胸口,像是感知到什么,抬起头笑着看向那个人。
那个曾笑着牵起他的手,带他学会第一个剑招的人。
青霜引看着他,眼角落下的泪水滴在云耿脸颊。
云耿笑了笑,身侧的魔息缓散去,他轻声呢喃道:“哥哥,最开始......我只是想睡一个好觉。”
午夜梦回,我总能梦见爹娘。
这下,终于可以见到他们了。
真好,兄长,此生的第一眼便是你,临终前的最后一眼也是你。
阴云弥散,众生终得重见天光。
魔息散去,云耿已死。
云霜将自身散去,化作一个巨大的法阵,轰然落在云耿身上。
青霜引,身死神消。
自此天地间再没有改道入魔的魔主与青霜引,这里只葬着云家兄弟二人。
千年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