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琬看着管禄的面色变了又变，从阴沉沉的质问，一瞬间转成受伤而痛苦的哀求，她释然地笑了。

谢琬忽然意识到，管禄就是管禄，即便没做前世的事情，他也还是那个人。

她同他靠得近了，就会像两株海草一样，纠缠，绞杀。

只有远远地隔着，才能相安无事地生活。

听话，哀求，都只是他想得到她的心的手段而已，同前世的强迫，并无什么分别。

他只是发现，她会对他心软，所以用脆弱的自己，换她的怜爱而已。

他永远都是她初见时，那个阴狠毒辣的御前太监，那个用尽一切手段，拿到他想要的东西的太监。

或委婉，或直接，可他的心是一样的，从未变过，就如同初见那日他觊觎的目光，他只是觊觎她的身体又或是她的脸，想要据为己有。

只是谢琬终究还念了他一点儿舍命相救的好，所以即便对他的觊觎心知肚明，也愿意好言相告，再一拍两散。

“管禄，你瞧。”谢琬伸手去拉妆台上的铜镜，她手上没什么力气，半天才把那镜子一路拽到面前。

谢琬轻轻推管禄，铜镜里映出管禄的脸，和她的脸。

管禄不明白谢琬要做什么，只怔怔地随着她摆弄。

“你瞧，你的眼角是红的，你的眼睛里有泪，我知道，你想让我看这个。”谢琬轻声说道。

她咳了两声，又接着说，“可是你的眉头是紧蹙着的，即便你拼命想要展开，常年累月的纹路也会留在那里，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你的心不是那样。”

“我不……”管禄心中不安，开口想要反驳，却被谢琬止住了话头。

“你不甘心，对吗？”谢琬用最平静的语气说道，她的心里从未有如此安宁。

桥归桥，路归路，各不相干，她不去恨他，也把那些莫名的悸动全部深埋地底。

“娘娘。”管禄猛地回头望向谢琬，却又慌乱地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不甘心，他真的不甘心，为什么呢？

明明这辈子什么都不一样了，他没有逼迫谢琬，没有趁火打劫，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情，为什么还是各不相干的下场。

谢琬明明在心软，明明那滴泪落在他的手上时，他感觉到了谢琬的心跳，他自认是两辈子加起来最了解谢琬的人，可现在，他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谢琬在为他落泪，那是他渴求已久的谢琬的真心，明明已经看到了希望，为什么迎接他的却是深渊。

“你觊觎我，想要得到我，可我是个人，不是什么物件，所以不是你想要，就一定会得到。”谢琬轻叹一口气，把话挑的更明白些。

“管公公，彼时我身陷囹圄，你救我一条命，我自然万分感激，你当时如何想的，我不清楚，只是于我而言，当时的你同那刘公公，区别并不大，无非是暴戾些和婉转些罢了，可瞧我的眼神是一样的，我不喜欢那种眼神。”

管禄惊愕抬头，他万没想过，原来祸端竟然埋在初遇。

“再退一步说，我是穷怕了的人，是使了手段，才把自己卖进宫里的，有做宫里娘娘，一世荣华富贵的机会在眼前，我绝不会跟你。”

谢琬冷静地说道，两辈子加起来，她头一次如此平静地去说自己当时的想法。

从前也并非没想过，只是很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机会，要么是阴阳怪气的针锋相对，要么是恨意滔天的抵死纠缠。

“娘娘，奴才后悔了。”管禄眼睛发酸，他甚至想怨怼上天，为什么不能让他早些再早些回来，他带着渴望和希冀问道，“如果奴才没有帮您做皇上的嫔妃，您会愿意跟着奴才吗？”

“不。”谢琬缓缓地摇头，“我不会。”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个太监吗？”管禄被戳到了痛处，睚眦欲裂，眼睛通红地问。

“不，因为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谢琬平静地望着管禄的眼睛，“我只是想过好日子，过得好些，再好些，我穷怕了，苦怕了。这张脸，在做宫妃前，从未给我带来过什么好处，只有无尽的麻烦和苦痛。”

“那是我爬得不够高吗？”管禄又问，“是不是我爬得够高了，娘娘您的心里就会有我。”

“也不会。”谢琬长叹一口气，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管禄，没有什么是一定的，不是你做了什么就能得到想要的，你是奴才，我是妃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我们两清。”

谢琬轻轻抽出自己被管禄握着的手，又嘱咐似的拍了拍管禄的小臂，说道，“以后别再来了，皇上多疑，御前太监和嫔妃勾结，容易惹出祸端。”

说完，唤了夭桃过来，“送管公公走吧。”

管禄哪里会肯，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定定地站在那里不愿意离去，却不敢放肆，只试探地看着谢琬，又被夭桃半拉半拽地带出了景明宫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