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虚指数了数:“我看住在这里的人也不多,这么多田分配下来应该绰绰有余,省里市里每年还有专项款和优惠政策,怎么还这么难呢?”
他说完,气氛骤然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当地的领导迅速交换眼色,最终纷纷看向季晚秋。
季晚秋则似有若无地看向顾習之。
顾習之站在最后,正举着手机拍照,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政策确实是好的,资金也到位了,但这里也确实是困难。山多地少,过去交通闭塞,基础设施底子薄,同样的投入,在平原地区可能一年见效,在这儿得先修路、治水、改土,把根扎稳了才能长庄稼。”
她顿了顿:“以前的茶树品种不太好,产量质量都一般,去年全面换种了一批更优质的,要再过几年才能进入丰产期。”
顾習之放下手机,低头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
“是是是!”当地的一个领导接着说,“还有这个,这个台风天下暴雨,去年还是前年,直接冲垮了田梗。严重的话还有泥石流和山洪,哎呀,我们的工作做的再好,也防不过天灾啊……”
他摸着脸,一副痛苦烦恼的模样。
“哦……哎,山区的自然灾害是严重的,你们辛苦了。”
话到这里本该结束,但季晚秋却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一些工程活动和切坡造房项目也造成了山体破坏。”
顾習之抬头,恰巧对上季晚秋的眼睛,立刻又埋下。
当地领导看了一眼季晚秋,忙道:“那些会造成山体破坏的工程我们已经全部叫停,私自开展的我们都进行了严厉地处罚,目前已经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最初提问的那人笑了笑,望着不远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早春的绿不够翠,山上还有秃黄。
“任重道远啊,任重道远。”
几人爬至最近的坡上走访,谈话里都是春风和睦,充满希望。
考察的领导大多穿着皮鞋,不大好走,陡一点就得互相搀一把。
叶瑾瑜带了两双鞋,吃完饭就把皮鞋换了。张厅长看见了笑着说一点也不搭,现在连连说她有先见之明。
叶瑾瑜看顾習之掉在最后,刚想伸手拉她一把,却见旁边也伸出一只手。
季晚秋下意识地收回,冲着叶瑾瑜微笑点头:“叶处长,路不太好走哇。”
叶瑾瑜拉过顾習之的胳膊,道:“现在有经验了,得回去告诉其他同志们,以后换双好走路的鞋。”
顾習之道谢后,叶瑾瑜开玩笑说:“你准备工作没做好,批评你。”
顾習之笑着点头:“接受批评,回去就写检讨。”
没看季晚秋。
或者说这半天,她一直都在回避,哪怕季晚秋鼓足勇气,叫了她一声“师姐”。
声音特别特别轻。
所有人都在看一个婆婆绣凤凰,边看边请教,边请教边夸赞。
她借着给大家拍照录像,绕到她身后,在掌声最响时,悄悄地叫出了那两个字。
季晚秋觉得顾習之一定听见了。
没听见会回头。她没有回头。
想她回头,又不想她回头。
从清源、岚河回来后,她的话就变得越来越少,也不怎么出门,偶尔见她去工作室,人瘦了一圈,没有精神。
后来越来越瘦,越来越瘦,瘦到让人害怕,自己就给她父母打电话。
她被领回家一段时间,再见到就是去美国之前的欢送会了。
那时她的状态好了一些,会笑。
欢送会结束前,自己拉住她想道歉。
没来得及开口,她先说:“最好不要再见了。”
但季晚秋一直觉得欠顾習之一个道歉和一个解释。四年多来她一直都这么觉得。
哪怕顾習之不需要道歉和解释,她也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尽管知道此刻不是好时机,但按照顾習之的性格,以后只会想尽办法无限回避自己。所以在她下了山去洗手间时,季晚秋心一横也跟了过去。
就两句,解释完就好。
“师姐。”
她拦住她。
顾習之摸了摸手腕的表,说:“我不能离开队伍,季总。”
季晚秋恳求:“一分钟好吗,就一分钟。”
顾習之不答,掠过她的脸看向身后,迈开脚步。
季晚秋再也受不了这种无视,一把拽住她的左手手腕。
动作用力,猛地牵动到上臂,刺痛如闪电击中全身。顾習之嘴角抽动,抿嘴咬牙,硬生生地扛住没叫出来。
可季晚秋毫无察觉,满心的愤懑与不甘,还有些许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逼得她拽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顾習之痛得眼尾泛红,只觉得左臂经脉正在一根根撕裂。她苍白着脸,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好不容易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放……手。”
“师姐……”季晚秋的眼里布满血丝,“你不可以怪我的……”
谁都可以不明白不理解自己,但她不可以!她顾習之不可以!
她知道自己全部的过去,知道自己生在怎样一个魔鬼般的地方,怎样一边上学一边赚钱补贴家用,怎样被人欺负不敢吭声,怎样忍着眼泪收拾地上的一片狼藉。
她见过自己的伥鬼父母,流氓弟弟,混子舅舅,还有不怀好意天天想骗自己去他厂里打工的姐夫。
她替自己想了许多办法,解决了许多麻烦,带自己去□□致的食物,坐舒适的轿车,住豪华的酒店。
然后告诉自己记住这些感觉。
正视欲望,追求欲望,享受欲望。
人类的命运掌握在人类自己手里。
“师姐……”
季晚秋突然觉得很委屈,明明是她教自己这些的。
一颗泪如断线一般滑落在她腮边,巍巍颤颤地停了两秒后,最终顺着下颌,滚进她的衣领。
“对不起师姐……”
她早已不是那个经常低头道歉的农村女孩了,但她面对顾習之时,却仍不受控地想道歉。
“求你,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