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玉县百分之八十都是山地丘陵,夹在两省交界之间。市中心集中了大部分人口,但仍有不少居民分散居于各个山间,除汉人外,也有大小几个少数民族聚群。
行政交界处的贫困发生率远高于非交界处,细论起原因,地形交通、文化政策、资源获取、历史问题、人口流动等等,够写数十万字的论文。
相应的,纸上能写的原因,纸上也能给出解决办法。这些办法不可不谓有效,但也不可不谓微乎其微。
早前有消息灵通的说,省里拨了好大一笔钱给县里做试点,赶紧去大小坞垄那片买房子,要涨。
有人笑骂:什么年代了还房地产投资呢?何况在那买房子都不如在D东买有盼头。
哪年没拨钱?钱呢?花哪儿了?谁看见了?
其实部分还是能看见的。顾習之多年前来过怀玉县,这次再来,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大楼仍在,已翻新了墙面窗户,周围的商铺门头也很新,有几个挤了不少人,看着挺热闹。路比以前修得好了,开上去不再咯噔一下咯噔一下了。
一辆12座的考斯特往县政府办公楼一停,瞄一眼牌照就知道省里来领导了。
县政府大楼非常气派,据说是照着省里翻修的,为的是领导过来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多一份亲近,就多一份机会。这是县领导官场沉浮十多年不出世的哲学。
且细节决定成败,哪个办公室在哪楼,名牌印刷的字体,绿植的品类和摆放位置,那都是一一考究过的。
省领导感没感觉出来不知道,顾習之是感觉出来了。她在厅里经常去茶水间给会议室泡茶送水,刚刚路过茶水间一瞧,好么,这里居然也照搬,连茶叶都是一样的。
她望向领头笑得正灿烂的县长,不禁感慨:是个人才啊。
重新上车前,叶瑾瑜叫住她,让她跟自己在队伍最后。
叶瑾瑜问:“你会打高尔夫么?”
前一秒还在说科创园的事,突然这么一转折,顾習之脑子没转过来。
“啊?”
“会不会打高尔夫。”
“呃……会一点。”
“知道规则么?”
“知道。”
叶瑾瑜听后点头:“一会到农场,旁边有个高尔夫球场,今天有私人比赛,想办法打听一下在场的都有谁。”
……
叶瑾瑜上下看了她一眼,说:“把衣服换了,低调一点,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谁,在1小时内回来。”
……
很难形容这种心情。
只能说感谢领导看得起。
顾習之一路琢磨,这么个小县城还有高尔夫球场呢?到了一看,哇,这会所造得完全不输市里。
这么大的规模,靠什么盈利?
“您好,有预约吗?”
服务人员见她没开车,身上穿着土里土气也不合身的外套,轻视中又带了几分警惕,“我们是预约制的,没有预约不能进入球场。”
顾習之自然明白她什么意思。她打量周围,毫不在意地问:“雪茄吧也要预约?”
服务员一愣:“我们没有雪茄吧。”
“连雪茄吧也没有还开什么会所。”
顾習之装模作样地冷笑:“觉得县城没有这种消费需求,所以砍了是么?”
服务员听她这语气好像是个有见识的,连忙换了个态度:“我们的茶室、餐厅和温泉是不用预约的,您想喝茶还是泡温泉?我都可以给您安排。”
“喝茶泡温泉还用得着到你这儿?我今儿来就是想打高尔夫,打不到我就不走。”
服务员刚想说话,顾習之举手打断:“把你们经理叫过来,我不想跟你谈。”
随后一屁股坐进大堂的沙发里,翘起二郎腿,闭目养神。
服务员怔怔地看着她。
她从开业就在这里,两三年了,还没碰到直接闯进来的。
“快点!”顾習之闭着眼睛道,“时间就是生命,我不想被你浪费生命。”
服务员没好气地去叫经理。
经理端来茶盘放到她面前,笑着说:“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顾習之睁眼。“我姓俞。”
茶杯和茶碟绘着平边唐草,皇家哥本哈根无疑。
红茶却一般,感觉像茶包泡的。
“不好意思俞女士,”经理在她对面坐下,“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很抱歉。为了表达歉意,我们为您提供一间室内练习室,您看可以吗?”
顾習之推了推眼镜:“模拟器我不要。”
经理尴尬了一秒,又说:“我们的模拟器是4K专业模拟器,真实还原球场地形,绝对给您带来堪比室外的体验。为了表达诚意,您在一个小时内是免费的,此外我们还赠送您水果和饮料,以及一张200元的餐饮消费券。”
顾習之抬眼:“会员可以打室外吧?”
经理抱歉地笑了笑:“会员申请在每年的12月至次年2月,您要是想加入我们,可以在今年12月申请,我们无比欢迎。加入我们,您可以随时来打高尔夫。”
顾習之漫不经心道:“除了打高尔夫不用预约,还有什么权益?”
“您能够享受我们所有的VIP权益,包括配偶子女权益共享、会员区无限次免费使用、餐饮消除15%的服务费,以及团队赛事、锦标赛的主办和参赛权……”
“停停停,”顾習之又重新翘回二郎腿,舒舒服服地陷进沙发,“锦标赛的场地有严格要求,你跟我说你这里可以举办,诓我也不打草稿。”
经理回道:“我们的场地是严格按照赛事要求建造的。”
顾習之“哦”了一声:“那么你们球场最近三年内,承办过中高协认证的哪项赛事?在哪可以查到公示?”
经理脸上仍挂着笑容,眼神却逐渐冷了下来。
“方便问您是做什么的么?”
顾習之不回答,自顾自地继续问:“我听说你们今天有场比赛,都是哪些人?”
话音刚落,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立马站起来肃然道:“俞女士,如果您没别的事,还请回吧。”
顾習之歪着脑袋,如无赖一般:“我有事,很大的事。”
经理早没了客气的态度:“不论您有什么事,还请您离开,不然我就叫保安了。”
顾習之晃着腿悠然道:“我要把你们会所买了。”
“你?”经理瞥了一眼她的外套,从鼻腔狠狠嗤了一声。
顾習之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摸出一张银色的卡。见经理呆呆的似乎看不明白,又换了张黑色的:“这个总认识吧?”
经理愣了两秒,等看清卡上的人头时,态度立马大转弯:“俞女士,真是抱歉!太抱歉了!您别误会,我……”
顾習之看了眼手表,招手:“行了,坐。”
经理躬身:“不好意思啊俞女士,您谈……合作的话,我们老板现在不方便……不过我可以帮您打电话!您稍等!”
“让你坐就坐,怎么那么多话。”
经理只得坐下。
顾習之又喝了口茶:“能在这里开这么大的会所,你们老板还是有点忽悠人投钱的本领的,是吧?”
“是是。”
经理笑脸盈盈。
顾習之放下茶杯,盯着她眼睛说:“我搞投资,喜欢先摸清底细。你们老板一直不跟我说实话,你有实话,你告诉我,今天来比赛的,都是哪些冤大头?”
经理听她这话,像是早就跟郑总认识,又见她一脸愤懑,确似她所说那样,不由将信将疑,犹豫起来。
最终,她抿了抿唇:“您说笑了,今天来的都是郑总的朋友。”
顾習之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原来如此,原来你们老板都和大~领导们做朋友。”
经理闻言吓了一跳,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
还真蒙对了!
顾習之眼神凌厉,继续逼问:“我的钱不能白投,到底是多大的领导,能兜多大的底?开在这个破地方能有盈利吗?要是亏了谁负责?这不是小数目啊,六千万!六千万呐!我能信你们郑总吗?!回答我!”
经理被这一连串的输出弄得慌了神,顿了又顿:“俞总,您放一千个心,郑总不会让您亏的。”
“你说不会就不会?这钱又不是你出!你站着说话不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