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抿唇,好好打量了她一番。
慢书静气,含秀中洲。原先她就挺喜欢这个常来和自己搭话的小姑娘,今天这么仔细瞧,和自家女儿站在一起的确赏心悦目。
她漫不经心地拍拍关梓羽的肩膀,叹道:“哎呀吃顿饭还要拖到今天,看来不是诚心的。”
顾習之露出两个酒窝,言语间多了两三分亲昵:“当然是诚心的,只是先前没有由头,您也总忙。以后在这儿上课了,会时常来打搅您,您别嫌我烦。”
宋云轻呵一声,冲着江月道:“你这个朋友交的不好,办事情不爽快,拖拖拉拉。”
江月语塞。看看宋云,再看看顾習之,半天:“哦。”
关梓羽一头雾水,满脸状况外。
江昊大手一挥:“吃饭去呗,大学生都饿了。”
这就样,关梓羽稀里糊涂地被架着去了三楼包厢。
问她喝什么,她稀里糊涂说:可乐。
菜单给她,她稀里糊涂地点:土豆牛腩和糖醋排骨。
期间大人说的话她似懂非懂,不甚明确,但最后宋云的话她听清楚了,因为是对自己说的。
她说:“你保研成功了选我当导师吧,我给你留个名额。”
关梓羽眼神游离。
“怎么你觉得我不够格?”
关梓羽吓得把筷子一丢,摇头摆手:“不不不老师,我、我想做的研究可能和您的不符,就不了吧……”
宋云不依不饶:“你想做什么?”
关梓羽瞄到顾習之就胡诌:“我对这个,这个纹饰比较感兴趣。”
宋云说:“我能教。”
“原始部落的纹饰。”
“那也可以。”
关梓羽要哭了:“老师,您可真喜欢我。”
宋云笑出了声。
江月看着宋云笑,想起小时候她也这么开怀笑过,不由慢慢勾起唇角。
关梓羽正对江月,看她笑,恍惚起来,连勺子送进嘴里都送偏了。
顾習之突然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一下她,轻声道:“那我做你导师?”
“啊?”关梓羽回神,看她,“啊?”
顾習之下巴微抬:“吃饭吧你。”
江昊一旁看着,长叹一声,摇摇头。
江月斜眼:“干嘛。”
江昊往嘴里塞菜:“作孽啊。”
关梓羽在桌子下面偷偷给顾習之发消息:老师,我收回我之前的话,这姐姐可太好看了!有表情没表情都好看!
两人相视。
顾習之埋头回:别看了,你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知道吗!
江月看在眼里,将桌上的虾转到顾習之面前。
顾習之很识趣地把手机关了,夹了一个剥。
江昊又看见了。江昊揉脸又长叹。
作孽啊!!
离上课还有些时间,宋云将顾習之叫至无人处。
“我从不干涉月月的事。”她说,“所以我不干涉你们。”
顾習之并未答话,静静等下一句。
宋云很欣赏这份定气,顿了顿,继续说:“但不干涉不代表赞成。”
顾習之依旧不答。
宋云问:“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習之摇头:“没有。”
宋云惊奇:“为什么没有?”
顾習之笑了:“您不干涉就好。”
宋云双手抱胸,好奇道:“你提前一年多来我这里露脸,难道不是为了今天从我这里得到认同吗?”
“提前露脸只是为了让您多了解我,知道我不是坏人,我不会骗她。”
宋云听后略略露出轻蔑:“你处心积虑靠近我,靠近她,即便你不是坏人,也不是什么好人。”
三月里的春天多少带寒,不知哪儿窜出一阵过堂风,吹得宋云裹了裹围巾。重新抬眸的瞬间,她看见顾習之脸上浮出一丝恣意来。
她说:“我喜欢她,爱她,离不开她。我看着她的背影很久了,久到我感觉自己像个阴暗的偷窥狂。直到她说她也喜欢我,也爱我,我好高兴,所以我要站在她身边,跟她绑在一起。我问过了,她愿意。”
开口也减了几分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任性。
“至于其他人,我其实并不很在乎。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想用伤害最小的方式和她在一起,但如果有人非要破坏,那我会让他知道我确实不是好人。”
宋云听后冷笑:“你只是一个搞研究的,有什么能力来阻止?”
顾習之盯着她看了一会。
宋云以为她说不上来,叹了口气:“你们还是太年轻,不知深浅。”
顾習之勾了勾唇,忽地将双手背在身后,向前半步:“宋教授,试问这年轻要何时才不年轻?这深浅要知多少才不深浅?人复一年又一年,要在蹉跎岁月里反刍过去,祈盼来年过活么?您是这样获得的不年轻和知深浅么?”
宋云一惊。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您觉得您现在是这样么?”
宋云又骇又气,她竟反过来洞察自己?
“你!你……”
顾習之恢复恭敬,微微躬身:“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冒犯您。新竹高于旧竹,您平生功业当然不在黄州惠州儋州,而在四海之洲。我相信凡受教于您的学生们,都以灯传灯,万灯至明。您万福。”
宋云闭了闭眼,冷哼一声:“油嘴滑舌,你就是靠着这张嘴把我女儿哄骗去的么。”
顾習之嬉笑着说:“她比我厉害多了,我可骗不了她。”
宋云又哼一声。
顾習之收了笑容,双手垂下。思索几秒后,说:“宋教授,您说的对,我们的能力有限,倘若您愿意帮我们,或许能够增加一些成功的几率。”
宋云抬了抬眼皮:“我能帮什么?”
顾習之环顾四周,又近半步:“和他离婚。”
宋云见她表情严肃,并不像在开玩笑,突然嗤笑一声:“你聪明,但好像也不那么聪明。先不说离不离婚和你们两个的事有什么关系,就说我要是能离,我至于现在还不离么?”
顾習之笑道:“以前没机会,但现在有机会了。我想问问您,您对他是否还有一点感情?”
宋云冷笑:“当然没有。”
顾習之点头:“那我想告诉您,他还有个非婚的小孩,2岁。”
宋云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意料之内。
顾習之继续:“他现在在关键时期,是否能更进一步全靠那个外资。此期间他不能有任何负面消息,您要是愿意去邶城一趟,有人会帮你和他协议离婚。”
宋云眉间微动,不可思议一般:“你在监视他?”
顾習之轻笑:“我没有。”
没有?如此清楚竟然没有?
是没有监视,还是监视的不是她?
宋云警觉地问:“你是谁?背后有谁?”
顾習之只是极为诚挚地说:“宋教授,爱究竟是什么?对我来说,是相思。相思久了,就变得痴傻,她想什么,我也想什么,她做什么,我也做什么,仅此而已。”
宋云望着她的眼神,逐渐松开眉头。
“这些话别讲给我听,讲给月月听。”
顾習之点头:“我天天都讲给她听。”
宋云望见远处站着的人影,笑了一声:“我本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但你说你是为了我女儿,我暂且信你一回,虽然我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接着她拍了拍顾習之的肩膀:“改天再告诉我你的计划吧。”
顾習之咧开嘴:“好的。”
两人一边朝教室走,宋云一边问:“你怎么也不奇怪我怎么知道你俩的关系呢?”
顾習之目光定在不远处,微微偏头,扬唇笑道:“江月每天都要跟我说好多好多话,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开心什么生气什么,她都要说的,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状态呢?”
宋云瞧她:“你要是是我学生,我可就高兴了,现在遇见个聪明机灵的学生不容易,抓住一个她还不愿意。”
顾習之问:“那我跟您读?”
宋云看向门口的江月:“我才跟你说了二十来分钟的话,她就这副表情,我要是天天留你写论文,她不得跟我翻脸?”
两人走近,江月拉过顾習之藏在自己身后,紧张地看着宋云。
宋云嗔了一眼。进教室了。
江月转过身:“你俩说什么了说那么久?”
顾習之说:“她让我读她的硕士。”
“啊?”江月迷惑了,“啊?”
顾習之嘿嘿地笑,牵过她的手说:“走吧,我们去散步吧。”
天气转暖,晚间校园开始热闹。跑道上有人戴着耳机夜跑,草坪上有人在踢球,路过篮球场,时不时爆发出阵阵欢呼。
江月听着顾習之阐述刚才的对话,心情极佳,快走几步面对着顾習之倒走:“我妈说的对,你处心积虑不是好人。”
顾習之撇嘴:“我又不是好人了?那你干嘛喜欢我?”
“谁喜欢你了,我被你这张嘴骗的。”
“行行行,哎呦,你小心点。”
顾習之怕她撞到路灯,伸手拉她。
江月笑着,反用力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抱住。
她把下巴放在她的颈侧,呼出一口气。路灯晃晃照着,她的心也晃晃摇着。
她说:“你说点好听的再骗骗我,我就喜欢你,好不好?”
“好呀好呀。”顾習之圈着她的腰,望了一眼路灯傻笑,“我其实每天都会藏在路灯旁等你下楼买东西,而且你买了什么我都知道,我会把你买的也买一份带走。”
江月咬了一口她的耳朵:“骗人。”
“回到家后我会幻想和你面对面坐在便利店吃东西,也会幻想我手里这份就是你正在吃的。”
“骗人。”
“嗯,我骗人的。”
双臂收紧。
“……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