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给伤口消完毒,拿起线刀,“保持稳定不要动,我开始拆线了。”
看到那道扭曲带着针脚的红疤,顾習之的神经瞬间绷紧,幻痛阵阵涌遍全身。
一双手环住她的脑袋,将她贴在柔软的腹部轻抚,头顶传来柔柔的哄声:“不看,不看,很快的。”
即便如此,顾習之仍忍不住抽气发抖,直到拆完线重新覆上无菌纱布,攒成小山的眉头才慢慢展开。
“接下来几天也不要沾水。”医生摘下口罩,“康复医师每天上午10点和下午3点来做训练,晚上你自己也可以练一练,但不要勉强。”
“医生,”顾習之问,“我还要住院多久?”
“两周后如果没什么不适,关节活动范围恢复良好,那就可以回家休息,不过每天晚上都要这里做力量恢复。”
“要两周这么久?”
医生点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让你回家也不是说你好了,是怕你在医院待不住。理想的话,你得在这里3个月才能走。”
“……好吧。”
做完上午的训练休息时,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饭菜香。顾習之嗅了嗅,丧着脸说:“我什么时候能正常吃饭啊?”
江月往她嘴里塞了瓣橘子:“过两天。”
顾習之可怜巴巴,欲哭无泪:“我真的好馋,昨天在走廊活动,对门那家端了一碗汤圆,我平时都不吃汤圆的,但我真的好想问她要一个。”
江月脸上浮出笑容:“那你要了么?”
“没,我忍住了,实在开不了这个口。”顾習之眯起眼睛陷入回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立春?去年立春我吃了春卷、熏鱼、炸萝卜丸子、荠菜馄饨、清炖狮子头、春韭炒螺蛳、马兰头拌香干、春三鲜、炖生敲、秧草河豚……”
“停停停,”江月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你这是吃了个宴席啊。”
顾習之悔恨:“我现在很后悔没尝那道银鱼炖蛋,当时觉得它平平无奇,但现在,我有什么资格嫌弃它平平无奇呢?它多美味啊,它得是嫩嫩的,滑滑的,鲜鲜的,那葱油一浇,滋啦——”
江月噗嗤笑出声,捧着她的脑袋亲了两口:“这个可以吃,中午就可以安排。”
顾習之满意了:“不错不错。”
“咚咚!”
门口探出来两个脑袋,脸上带着坏笑:“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顾習之挑眉:“那你们走吧。”
“走了你午饭吃啥。”安奈和吕依依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进来往桌上一放,开摆。
先掏出粥盒。顾習之立马皱眉:“求求了,真的求求了,我把这辈子的粥都喝完了!”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吕依依掀开盖子,“你看这次有肉。”
定睛一看,有的,是有的。如果肉松算的话。
顾習之痛苦面具:“拿走。”
“急什么,盛宴,绝对盛宴,饕餮盛宴。”
……
盛的,是盛的。也能看出来她俩很饕餮。
蒸饺20个,锅贴10个,烧卖10个,粽子4个,煮蛋4个,鸭蛋2个,豆芽、雪菜、毛豆、榨菜、海带等小菜各一碟。
土豆牛肉、梅菜扣肉、豉油鸡块、清蒸鲳鱼、苦瓜炒蛋、过桥豆腐、藕片西兰花、上汤娃娃菜。
整张桌子摆的满满当当。
吕依依很得意地递上筷子:“够不够排场?”
顾習之既震惊又无从下口。
江月把几个能吃的摆到她面前,放了勺子在粥旁:“我去打个电话。”
等她走远,安奈笑着对顾習之眨眼:“啧啧,好尽心,好体贴,好温柔。”
顾習之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朝着门口的方向看去:“这些天她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我觉得很抱歉。”
吕依依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刚要把手搭在她肩上,猛然想到伤口,赶紧往旁边挪了挪椅子:“有什么抱歉的,你不是为了她才这样么?”
顾習之扭过头认真道:“不能这么说,是我当时太冲动了,她没拦住我。”
安奈揽过吕依依,疑惑道:“说起来顾德顺咋知道你在面馆?”
“予安说的。”顾習之苦咧咧地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程予安记得吧?我学妹。那天在材料供应商那里碰到了,结束后我和语嫣先回了葛总公司,他对予安说他是我舅舅,打听我去哪里。”
“哦……”安奈沉吟,“不对啊,那他又咋知道你去看材料了?”
顾習之的手顿住,抬头露出清澈的眼神:“是哦,他咋知道的?”
吕依依猜测:“会不会他一早先去了省博找你,然后问了人?”
顾習之摇头:“不太可能。他到办公区问我,保安会给我打电话的,可没人给我打啊。此外去看材料是前一晚临时决定的,本来以为供应商已经关门了,后来语嫣晚上给我发消息说问了那边可以看,这才决定赶在年前去看。我只在当天早上和林主任发了信息,停了车就去了,办公室都没回,没人知道我去哪。”
吕依依摸下巴:“那问的林主任?”
顾習之无语:“怎么可能,他都不认得他怎么问?而且林主任都不在馆里,年前一周他一直待在出版社。”
安奈撑脸:“那真的很奇怪啊。”
……
吕依依茫然嚼着锅贴,安奈歪头盯着水杯发呆,顾習之昂着下巴,嘴里咬着空勺。
江月端了碗蒸蛋回来,看见三人傻里傻气的,疑惑地问:“怎么了你们?”
“在说那个什么顺,是怎么知道小顾去材料商那儿的。”吕依依答。
江月“哦”了一声,坐到顾習之旁,拿掉勺子舀了蒸蛋喂给她。
有样学样,吕依依把咬了一半的锅贴喂进安奈嘴里。
顾習之咽下:“你知道吗?”
江月摇头:“不知道。”
安奈嚼完:“警察没有问他吗?”
江月摇头:“不清楚。”
吕依依夹菜:“要不去问问?”
江月点头:“改天问一下。”
说完垂着眸专心给顾習之布菜。
不对劲。安奈盯着江月,心里突然蹦出这三个字来。除了顾習之的父母,她应该是最关心最在意顾習之的人,明明有这么大一个逻辑漏洞,她为什么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是她觉得不重要?还是说……她知道,但不能说?
安奈不好问。直到吃完午饭,准备走了她都没问出口。电梯下楼后她问吕依依:“你说我俩能去探监么?”
“啊?”吕依依不解,“干嘛?”
安奈笑眯眯地说:“当回侦探。”
——
因为医生的一句“术后伤口不能沾水”,顾習之一周都没有淋浴,期间只用热毛巾擦身。
谁擦呢?她自个儿。
顾慧君要给她擦,她表示拒绝,理由是她都29了不能让妈妈把自己当小孩。
江月要给她擦,她表示强烈拒绝,理由没说,就是拒绝。
顾清妍凑上来:“那我给你擦?”
顾習之闭了闭眼:“你上一边去!”
以前不觉得,现在江月总算体会到顾習之是多么的倔!非常非常倔,怎么劝怎么哄都不行,导致她也生气了,也不管还有别人在,冷着脸拔高声音:“你要么让我给你擦,要么就别洗了!”
顾習之一下软了,但仍然不松口:“你帮我放热水,我自己来好不好?求你了。”
江月很不理解,刚要逼着她问清楚原因,一旁的顾慧君发话了:“算了月月,她自己来自己来吧,不行她会喊人的。”
于是每次都是她自己来,也没喊过人。
今天拆线的时候顾習之问可不可以淋浴,王医生说做好防水措施可以短暂淋浴,不能超过15分钟,还要开好排风扇和除湿器。
顾習之很高兴,在做完下午的训练后,就想快速冲个澡。
她瞄了一眼正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自己的江月,吞了吞口水:“有防水套,我自己来哈。”
顾慧君和陆大川有事不在,要过两天才回来。这下没人替顾習之讲话了,江月锁上门,钳住她的右臂问:“原因?我想知道原因。”
顾習之尝试挣扎,没用,左臂不能使劲,力量受限的她就像待宰的兔子。她第一次意识到这样一个道理:右撇子没了左手,就如同左撇子没了右手,空空落落的。自己现在就空空落落的。
江月见她呆呆的不说话有些不满:“你不要以为你装傻就可以逃过去,阿姨叔叔不在,今天你必须告诉我原因!”
顾習之讪笑:“你知不知道你发脾气的时候,眉骨隆起的两道特别性感啊?”说着伸出食指触碰她眉上的隆丘,“我总想着摸,又怕你觉得我不严肃。我现在情不自禁了。你别嫌我,我喜欢被你骂。你骂我我就欢喜,骂我我就情不自禁……咦,你继续生气呀,我没摸够呐。”
可能顾習之自己不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会无意间流露出一种恰当好处的轻佻。或者因为她的皮相具有迷惑性,又确实是有一肚子的墨水,所以轻浮的混账话在她嘴里就变得颇具浪漫主义气质。
江月咳了一声,松开手:“总之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进浴室。”
顾習之嘴巴紧闭。
江月试探地问:“不会因为不好意思吧?”
顾習之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往后一退坐到沙发里,伸手拿书:“不洗了。”
还真是啊?
江月十分有一百万分的不解:“你不好意思什么?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習之大声朗读:“从灵长动物从树端跳下地面,将石头打造成工具的那一刻开始,人类的进化就一直是,而且应该是,甚至必须是由我们自己掌嗯?!”
江月抽她手里的书,顾習之捏得死死的。但一手终究难敌双手,江月把书“啪”地一扔,似笑非笑道:“你究竟是为什么?你的身体我早就看光了,哪里有痣哪里有胎记我比你更清楚,所以你在不好意思什么?”
“嘶——”顾習之被说得尴尬,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嘴唇,“好了,别说了,再说不礼貌了。”
“……”
“……”
江月忽然露出幽怨的眼神:“我照顾你这么多天,你真就把我当妈了?所以你29了,有隐私了,不能当妈妈的小孩了,不能让妈妈给你洗澡了。”
顾習之一脸懵。
“行吧,”江月自顾自地继续,“你把我当妈了,我对你没有吸引力了,等你好了就要找别的女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