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慧君把头一撇:“勿念,送客。”
谁送客?
顾济瀚不敢,说不清为啥,他从小就怕顾纯。
陆大川不想,事情没解决,他得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顾習之也不想,难得这两位同框,不看个热闹可惜。
她悄悄捏了捏江月的手,递了个眼神。
要不是大家都在,江月很想敲顾習之的脑袋瓜。见过爱凑热闹的,没见过连自家热闹也要凑的,不就是家宅府院里的那点烂事么?江月看了一眼顾慧君,见她也正看向这里,会意后板着脸对顾習之说:“该吃药了,回房间吧,我陪你。”
未等顾習之回答,顾纯身后的几名随从,已陆陆续续将各式参药汤补送进厅内。顾纯提来一个精美异常的黄花梨百宝嵌四屉食盒,摆在顾習之面前,边打开盒盖边说:“先别忙着回房嘛……習之平日最爱吃这几样糕团点心,我叫人每样都做了点,都是头一晚备好食材,今早起来现做的,出了炉就赶忙送来。”
她端出一叠金黄的酥条,笑眯眯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过年,就爱吃炸过的糖年糕,和荣儿济瀚他们守在厨房,炸好了就抢着吃,抢不到还会哭鼻子。现在可没人和你抢,都是你的,快尝尝。”
顾習之嘴馋,刚要动手,就被江月摁住。江月看着顾纯冷声道:“習之刚做完手术,饮食要清淡,这些都不能吃。”
顾纯瞄了一眼顾習之的左臂,又将目光落回到江月脸上,略带关心地问:“半个多月未见,江小姐怎么瘦了这么多?正好我带了些增气补血的东西,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江月下颌收紧:“不劳费心。”然后牵起顾習之的手,对顾慧君和陆大川道:“我带習之先回房间。”
顾慧君点头:“去吧。”
顾習之有些不舍,一步三回头。记忆里顾慧君和顾纯只同框过两回,一回是在顾筝生的八十寿宴上,另一回是得知顾笙生患癌住院去探望。两回都隔得很远,两人就像是陌生人。好不容易如此近距离对话,自己却看不着,难免心痒。
江月搂着她回了房,锁上门后将她按在沙发椅里,严肃地说:“好看吗?忘了胳膊是谁弄伤的?还想再被她算计一回吗?我拜托你离这些人远一点好不好?”
顾習之委屈:“我只是好奇她来做什么。”
“你是好奇吗?”江月不满,“她来做什么你猜不到?你不就是想看阿姨和她怎么周旋吗?”
被点破,顾習之心虚,但仍然嘴硬:“我也算是当事人吧?我不该在场听一听吗?我听了后不也能见机行事?”
江月被气笑了,“呵”了三声后说:“是,你确实是当事人。这么说我不该带你回房间,扰了你六小姐洞察全局的谋略是么?你们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非要掺和一脚?”
顾習之一听,苦着脸说:“你用不着阴阳怪气我,我没说自己洞察全局,也没说自己是小姐。以前我不说家里的事,是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两个在一块就好。你要我不隐瞒,我告诉你了,你又不高兴了。”
江月心底窜出一股闷火:“难道我不该知道你家的事吗?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你自己不爱惜你自己吗?!”
顾習之反驳:“我哪有不爱惜自己!我……”她张了张嘴,忽地发现江月正在发抖,猛然清醒过来。
原来自己的不后悔,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顾習之抿着嘴顿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我错了,我确实没有爱惜自己,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这样。”
但江月并未接话,而是咬着下唇慢慢摩挲她的手。
好一会,她也深吸一口气:“我也对不起。”
顾習之摇头。
江月叹了口气,将她的碎发掖到耳后,揉着她的耳垂说:“我有点烦……我怪你,更怪我自己,你明白么?”
顾習之点头。
江月犹豫了一会,轻声道:“你躺在手术台……我跟着你死过一回,别让我再死一回,好吗?”
顾習之听后,连呸三声:“你别说那些字眼了。我保证,我不会那么冲动了,我也不凑热闹了,我发誓。”
江月摸了摸她的脸,喃喃自语:“我欠你……你好好的,我才能慢慢还。”
顾習之不解:“嗯?你欠我什么?”
江月露出笑容,起身倒水:“欠你一杯水,把下午的药吃了吧。”
——
顾纯望着两人走回房间,缓缓把点心收好,拍了拍盒子向陆大川打起招呼:“姐夫可好?”
陆大川皮笑肉不笑:“这几天不大好。”
顾纯蓦地露出难过的样子:“唉,不说姐夫不好,我听说后,也是吓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了,越想越难受。”
陆大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也没见你瘦啊?”
顾慧君对着顾济瀚道:“你去找保安上来。”
“别呀。”顾纯这才转向顾慧君:“姐姐你还是老样子,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连茶水也不给我喝一口就赶我走么?”
“别喊我姐姐,我不敢做你姐姐。”顾慧君冷笑,“我怕你又到处说我欺负你。”
顾纯略一莞尔:“姐姐你真是的,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记得这样清楚。姐姐有大好前程,我心里羡慕,恨自己不如姐姐,于是做了傻事。如今你我孩子都这么大了,姐姐还不肯原谅我么?”
顾慧君闭眼:“不是我不肯原谅你,是你不肯放过我,报复我不得,就报复我的孩子。”
顾纯黯然:“姐姐怎么这么想?我是看那顾德顺刚放出来可怜,想着他进去也久了,应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于是才喊他来吃饭。没曾想他……唉!”
说着她竟在顾慧君身旁坐了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我虽有罪,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習之啊,我——”
顾慧君抽出手,直接打断:“原来不是顾缂喊他吃的饭呐。”
顾纯愣了两秒,刚要解释,顾慧君又说:“济瀚,送你堂姑姑走。”
没等顾济瀚动身,顾纯说道:“好姐姐,别赶我走,我来是真的有事想求你。”
陆大川扫了一眼那几个站了一排的随行,讽道:“原来是求人,我以为要恐吓勒索呢。”
顾纯给为首的使了个眼色,那人点头,领着其他人退出病房。
顾济瀚关了门,想去茶水间泡茶,被陆大川叫住:“不用,你堂姑姑坐坐就走。”
顾慧君拍拍身边的位置:“济瀚你上这边坐,恐怕你堂姑姑还不知道習之是什么情况,你是医生,你告诉她。”
顾济瀚坐下后,借着扶眼镜瞄了一眼顾纯,轻咳一声,缓缓说道:“習之的手臂伤口很深,锐器穿透了肌肉层。手术中实证有静脉破裂,失血量大,送去医院时已经休克。目前暂时平稳,但臂丛神经有挫伤,远期功能会受很大的影响。”
他与顾慧君对视一秒,接着补充:“以后能不能抬起来,手指能不能自如活动,都是大问题。加上接下来几个月的复健剧痛,以及心理创伤,情况并不乐观。”
说完后,顾慧君和陆大川也不说话,等着顾纯开口。
顾纯听后,垂眸直叹气:“不来不知道,習之竟这么严重!”
没人说话。
顾纯抬头,目光迅速掠过三人的脸,似乎很为难:“顾德顺说是受了缂弟的指使,我也仔细逼问过了,他说只是让那丁宝全去带了话。我听后大骂了他一顿,说習之是姐姐姐夫的心头尖,你怎么敢的!缂弟做错了事,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育好,怎么样都要来登门道歉的。可……要说赔钱,姐姐姐夫不稀罕,要说帮忙,姐姐姐夫有的是关系……”
依旧不语。
顾纯忽然挤出几滴泪来,声音也微微颤抖:“我知道缂弟犯了大错,本不该替他求情,但毕竟,毕竟爸好不容易才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一他要是知道了,我怕……”
“行了!”陆大川不懂她竟还演上了,是把自己和慧君当傻子么?于是大手一拍,欲骂:“你——”
“说什么呢。”顾慧君摆手打断,“丁宝全年纪大了耳背,前些天去看他好像脑子也拎不清。都是一家人,我不相信顾缂会做出这种事来,应当是丁宝全听差了。”
陆大川懵了。啊?
懵的不止他,还有顾纯。顾济瀚倒是没什么表情。
顾慧君换了副和蔼的态度:“我冲你发脾气,是想起以前的事气急了。既然都是年轻时不懂事,老揪着不放也不像个有风度的。你我姐妹一场,不必多说什么,你只管放心回去吧。”
她拍了拍还在发懵的陆大川,笑道:“你姐夫是个直脾气,他见我对你不客气,也对你不客气起来,你莫要生气。大川,给妹妹道个歉吧。”
陆大川扭头看了眼顾慧君,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虽然不解,但也跟着露出笑脸:“慧君说的是,刚才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济瀚,去给你姑姑倒杯茶来!”
等顾济瀚站起来,顾纯才反应过来:“習之伤的这样重,姐姐真的不怪缂弟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