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今夜有故人来,邀请亲朋赴宴。
顾習之不大想去,顾慧中很严肃:“你外叔公也是请你吃饭,得去。”
拉倒吧,这位堂外叔公能不能记清她叫啥还是个问题。本来就不亲,有几个关系还不好,去了干嘛?
顾習之找借口:“我得陪江月。”
谁知顾慧中竟说:“那你们两个一块去。”
顾習之震惊,摇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使不得!这可使不得!那家封建,要是知道她俩的关系,恐怕得就地正法。
顾慧中背着手瞄了她一眼:“总之你今天得代表我们一家子去。”
“啊?”顾習之露出苦笑,“你们不去啊?”
“我晚上要改论文,你舅妈出去培训了,济瀚医院里忙。”
“哦……”顾習之不甘心,“那我问问二舅妈。”
顾習之虽然是成年人,但二舅妈是高级成年人。一个女人最有魅力的时刻是她解决问题的时刻,顾習之从小就喜欢二舅妈,太有魅力了,上能爬树摘羽毛球,下能拨草捉蚂蚱。不光她喜欢,所有小朋友都喜欢,争着抢着要她当妈妈。而且二舅妈的名字也很直接,叫朱魅力,太魅力了。
顾習之正畅想二舅妈如何指着那几个爱说教的鼻子骂时,顾慧中给她泼了盆冷水:“她跟沈夫人王夫人几个去青海了。”
……
行吧,行吧。顾習之认命。
中午吃饭的时候钱锴给她发消息:姐,听说绾姨回来了?
顾習之回:不是她,是她女儿。
钱锴:哦,那我不认识。我妈说你晚上应该要去老宅吃饭,几点?我陪你去。
顾習之:不用,你忙你的,我自己行。
钱锴不放心,给她打了个电话,说你一个人顾纯顾缂得刁难死,我在的话一拳两个没问题。
顾習之说不理他们就是了,送完东西吃完饭就走。梁茂群那里你还是多盯着,万一他为了报复贺怀成把项目搅黄就不好了。
钱锴想了想也是,说你忍不了就别忍,撂筷子掀桌子都行,没人会怪你。
钱锴敢掀桌子,顾習之不敢。他和这些人不是血亲,无牵无挂。可顾習之顾虑多,且一般情况下她都是个体面人,还有同辈里最端正有方的人设需要维护。因而他们说得再难听,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忍完一顿饭也就算了。
顾習之的外公顾筠生有一亲弟顾简生,一堂姐顾筝生,一堂妹顾竽生,一堂弟顾笙生。顾纯顾缂便是堂弟顾笙生的大女和小儿,顾習之喊他们表姨和表舅。
从小到大,顾習之每回喊顾纯表姨,她都装作没听见。虽不主动发难,但顾缂刁难顾習之时,她会在一旁帮腔。原因是她讨厌顾慧君,连带看顾習之也不顺眼。
讨厌的理由在顾習之听来很搞笑,说是当年顾慧君考上外交大学她没考上,她非说其实自己考上了,是顾筠生动了手脚让顾慧君顶了她的名额。顾慧君和她理论了几句,顾纯边跑边哭说造孽啊,姐姐竟然动手打妹妹了!至此,两人划清界线再不往来,逢年过节有她无我,绝不在一间屋子里呆。
顾習之问过顾慧君真有那么严重?顾慧君不屑:把我当假想敌了,没空搭理。
如果说顾纯尚且有原因,那顾缂纯粹是在家里当皇帝当久了,真觉得自己是皇帝。虽然喊他表舅,但其实他只比顾習之大两岁。老来续弦得子,宝贝得不行。顾缂顾缂,何为缂?织中之圣,寸丝寸金,还不明显么?
顾習之小时候寒暑假都在外公外婆家过,这位皇帝偶尔也会来串门,那叫一个威武霸气,指挥这个端茶那个送水,还让顾習之给他擦鞋。顾習之不肯,他就说要不是她爸入赘了顾家,她能姓顾?还说是看在她姓顾的面子上才让她擦鞋,不然跟着她爸姓陆连见他面的资格都没有。
顾習之气得要命,直接从地上抓了石头砸他,当场破了脑袋。从此以后,梁子就算结下了。
顾家发端在吴,江南一带多有宅邸,但多数已经成了文保建筑和纪念馆。此宅最老,始建于宋,明清时重修扩建。宅园合一,三叠两段,精巧玲珑,亭台楼榭处处有水可依。近代一段时间此宅一度荒废,解放后也曾遭破坏,后顾笙生四处走动关系,终花重金重新购回。修葺时除在东院院墙外增辟了一块空地用作停车外,基本保持了明清扩建后的风貌,甚至连一些鼓石砖雕,梁栋家具也是旧物。目前,这是吴城唯一一座归私人所有的历史建筑。
入夜,老宅大门挂两盏灯笼,表示有客设宴。往里轿厅挂一盏,表示客为亲。轿厅后面是会客大厅,再后面是内厅,为主人住所。
如果是外客,到不了内厅,会客厅议完事,由主人引着去西侧的内外花园逛一圈,移步移景,喝茶听曲,走走歇歇。若是留人吃饭,也设在花园里头,酒足饭饱后再送去后门或偏门。如果是自己人,那就直接进内厅,家宴都设在那里。
顾習之从车里出来时,抬头望了望那两盏红灯笼,摇头叹气。
“叹啥气啊你?”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顾習之吓了一跳,回头一望,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旁边站着两个面容相似的女人,也正笑着。
“吓我一跳,舅舅。”顾習之向三人打招呼:“舅妈,姐。”
这位舅舅叫顾致远,舅妈沈昕,姐姐顾乐桐。
顾習之前天和昨天在和江月细数顾家时,吐槽上一辈人太能生了,如果聚在一起,叫人叫个不停。
江月皱着眉头听完顾習之排了一长串的“世系表”后,给出评价:封建糟粕。
然后用手指戳顾習之的额头,警告:大清已经亡了,少来往,别被玷污。
大清确实亡了,皇帝还在呢。
来了,皇帝来了。
顾缂站在抱鼓石旁背手,一动不动地盯着顾習之。
顾習之平心静气,强颜欢笑:“舅舅。”
顾缂张口就训斥:“笑得比哭难看。”
顾致远打圆场:“哎呀哎呀,这不是脸冻僵了嘛。”
顾缂往她手里一扫:“就提这么点东西?”
沈昕也打圆场:“哎呀哎呀,这还有,我替她提的。”
顾缂冷哼:“怎么就你一个?你家没别人了?”
顾乐桐抱了抱胸:“舅舅,进屋吧,冷。”
顾乐桐说话好使,顾缂瞥了一眼顾習之,领着进屋了。
沈昕在后面环住顾習之小声道:“别生气,别跟他见识。”
开胃小菜,还不至于生气,就是无语。
穿过避弄通入内厅,楼上悬匾“风间”,左右对联为“风来千壑响,间驻一窗云。”
厅内三壁共五幅大理石山水挂屏,正中最大。平时厅内只设一张紫檀圆桌、一张茶几和四张靠椅,今日为了迎客,已设两张大桌和若干圆凳。顾習之一瞧,估摸十四、五人总是要的。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或坐或站地说话。顾習之不全认识,她既不爱聊天,也怕顾缂找事,叫过人后就跑到挑台喂鱼去了。老宅照明不好,出了大厅旁边一片昏暗,只有隐在坛石里的射灯聊胜于无地照着。
热闹的谈笑声断断续续传来,顾習之听着听着就很想江月,想被她抱,想被她咬住自己的耳朵笑着问:“我怎么伺.候你呢,六小姐?”
江月的眼睛望着自己时是那么深,深到像是要镶嵌进自己的身体里。这个时候是顾習之最安心的时候,安心到倘若她愿意,自己也愿意把灵魂剖出来献给她。但她怕自己的骨血肚肠吓到她,所以她就用嘴渡给她。觉得不够,又引着她侵占自己的肉.体,能从里面刮磨出一点是一点。“就这么伺.候吧。”
顾習之一把撒了手中的鱼食,池中瞬间沸腾起来。她望着张嘴争食的鱼儿出神。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吓了一跳,心虚地回头。
看不大清样貌,但鼻子很挺。开口就是明显的美式中文腔,还不熟练:“你好…你是顾…習之吗?”
顾習之点头:“是,你是?”
对面的女孩露出大板牙:“我…我是Amber…我、我妈妈是顾…绾。”
顾習之听得比她说的还吃力,笑着说:“If you want you can speak English.”
“Oh thanks!”Amber如遇大赦般地松了口气,语速也变快了,“Hi, I’m Amber, Nice to meet you!”
“Nice to meet you too.”顾習之问,“So…What can I do for you?”
Amber一边把身后的背包挪到胸前,一边打量四周确定无人,然后迅速掏出一个塑料袋塞进顾習之手里。“My mom just asked me to give you this book in person, and to keep it on the down-low.”
顾習之知道这是什么,顾绾提前给她发了邮件。但……她哭笑不得,现在给自己,自己藏哪儿啊?
就在顾習之琢磨先藏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时,皇帝竟然找上来了。
“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顾習之吓得立马把塑料袋塞进怀里。还好这书不大,自己今天穿的又是羽绒服,看不出来。
Amber也被吓了一跳,应激似的做出一个打拳攻击的姿势。
顾缂一瞅这两人神色惊慌,Amber的背包拉链大敞,不禁起疑:“你俩在这干嘛?是不是偷什么东西了!”
顾習之是真的无语,谁稀罕这仨瓜俩枣啊!
“在喂鱼。”
顾缂冷笑:“鱼食呢?”
“喂光了。”
“舅…”Amber开口想转移话题,“饭…饭好了?”
顾缂瞪了她一眼:“把你的包给我检查!”说着就要抢她的包。
顾習之伸手挡住,把Amber护在身后:“舅舅,随便翻包不对吧?”
Amber说到底还是个女孩,16.17岁的孩子一个人来到完全陌生的环境,说是亲戚,但没几个对她有好脸色,自然有些害怕。
顾绾告诉她,宅子里的人除了顾習之,其他人都是悍匪。
Amber缩在顾習之背后用英语飞快说道:“I've learned boxing and fighting. We can take him down together.”
顾習之乐了。行啊,比我厉害。“Alright, but not now.”
顾缂听不懂,两眼一横:“唧唧歪歪说什么呢!”
顾習之拉着Amber的手,笑着说:“Amber说您有点凶,她害怕。她人生地不熟,您别吓她。”
“凶?”
顾缂本就怨恨他远走美国的二姐,母亲去世她没回来,父亲住院她也没回来,花了家里那么多钱去留学然后就定居美国了?简直不忠不孝!
这个流着一半洋鬼子血的小杂种更是怎么看都不顺眼,中国话也说不好还敢回来认祖归宗?顾绾这算盘打的好,知道父亲快不行了就来争家产了?!
顾缂怒道:“你要是还姓顾,就不要帮外人说话!”
顾習之瞬间收了笑容:“她是绾姨的女儿。”
顾缂看着她背后露出的脑袋,目露鄙夷:“一个杂——”
“舅舅!”顾習之强忍着冲动,“积点口德吧。”
“你教训我?你算什么东西?!”顾缂指着她的鼻子,“你——”
“顾缂!”
一个女声响起。
顾習之苦不堪言。又来一个。
从顾缂身后走出来一个丰腴的女人,叶眉圆眼,满身富贵。
顾習之以为顾纯要来帮腔,谁知她只是瞥了一眼顾習之,然后对顾缂说:“爸喊你。”
顾缂神色微动,也不管顾習之和Amber了,赶忙跑去屋内。
顾習之拉着Amber也想走,顾纯伸出胳膊拦住她。
“你妈没教你见了长辈要叫人么?”
顾習之耐着性子叫了一声“表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