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0日早,周五,阴,无风。
吴城,股东大会。
“各位,经过监事会的初步审查和风险评估,我们认为梁茂群先生在担任公司高级管理人员期间,存在挪用公司资金、操纵项目投标以及不当的个人行为等问题。”
监事会主席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场内,最后往梁茂群处瞥了一眼:“这些行为不仅严重损害了公司利益,也对公司的声誉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影响。”
梁茂群坐在前排股东席,抱着双臂闭目养神。
屏幕上跳出资金流水,几笔交易被红框标注。
“过去三年内,公司有几笔对外咨询服务的支出最终流向私人账户和空壳公司,其中几个账户和公司由梁茂群先生实际或间接控制…剩余的我们尚在核查。”
梁茂群仍风轻云淡,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会议室后座已有人窃窃私语。
屏幕切换。是内部邮件截图、修改痕迹与投标参数对比表。
“有证据显示,梁茂群先生直接管理的项目组在以往的项目投标期间,擅自调整了关键参数……”
梁茂群抬眼瞥了屏幕一眼,又将眼睛闭上。
他嘲笑:又是老生常谈的东西,贺怀成一如既往的老套。
吴城建筑的创始人有三个:贺、梁、卢。如今已至三代,还在公司的有梁家父子、贺怀成和一个卢姓孙女。贺怀成一直不满梁家父子对吴城建筑的实际掌控,明里暗里拉拢关系,找了不少机会想拉他们下台,但都无果。
梁茂群在8号晚收到梁仲衡手下王秘书的通风报信,说目前正在紧急召开董事会,让他做好准备。梁茂群几乎立刻断定又是贺怀成干的,只是没想到这次来得如此突然,他事先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隔日上午,召开监事会。下午,收到正式通知:暂停梁茂群常务副总经理的职务。
梁茂群丝毫不慌。他不是一次两次被停职查处了,每回都是匿名证据,每回也都因为证据来源不详或不可信而不了了之。
不过这次他有点烦了。公司预备上市,过去一年多都由梁茂群来负责。一旦上市,总经理一职就会顺理成章地给他。现在处在关键节点,贺怀成在此时搞动作,分明是不想让他坐上这个位子。
可惜啊可惜,贺怀成人单力薄,卢家又不成气候。梁茂群露出一丝阴鸷,等此事结束,必要反击!
屏幕黑了一秒,再亮起时,原本只有翻页和私语的会议室立刻热闹起来,有人不加掩饰地笑出了声。
怎么这么吵?梁茂群不耐烦地睁开眼睛。
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紧接着惊愕与震怒迅速翻涌。
灯光暧昧,角度私密,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数…
“关掉!”他几乎失控,“立刻关掉!”
监事会主席充耳不闻,一页接着一页翻,每翻一页就停顿好几秒,有意供人欣赏。
梁茂群拍案而起,暴怒大吼:“我可以告你们侵犯隐私!”
监事会主席的嘴角挑起似有若无的讥笑。他看了看一旁厚如砖石的材料,心中暗叹贺怀成这次是做足了准备想拉梁茂群下台,只是公司大部分股东都站梁家,怕是准备再足也是竹篮打水。
不过能当众撕了梁茂群最隐蔽的遮羞布也好。
“过去一年,梁先生以商务、项目考察名义报销的境内外行程中,存在多次与项目无关人员同行、住宿费用混同报销的情况。”
梁茂群并不在意什么违规违法,以前也都是这些事,只要他能给公司带来巨大利益,他就有信心能继续待在公司。但他无法容忍有人用他的私人照片羞辱他!
台上的贺怀成正饶有兴致地摸着下巴欣赏,仿佛心有感应,他扭过头,对上了梁茂群愤恨的眼神。
贺怀成轻蔑地笑着,对着他说了两个字。
垃…圾…
梁茂群怒不可遏,指着监事会主席:“郑建宇!你不要以为你——”
“茂群!”
主席台上,梁仲衡盯着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呵斥:“不要打断会议进程。”
梁茂群深吸两口气,握着拳头坐下。
郑建宇笑了一声,迎着他凶狠的目光道:“私德问题本不该进入股东大会,但当它影响公司资金、项目安全和外部形象时,就不只是私人事务了。”
他面向全体股东:“基于以上问题,监事会和董事会一致认为梁茂群先生不再适合担任公司常务副总经理,已暂停其职务,收回其项目签字权和用印权,并已指定临时负责人。”
会议室里传来窸窣地议论声,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干什么。梁茂群虽然已不是副总,但他仍是董事,本次股东大会的目的,是为了投票表决他是否继续担任董事。如果他不被支持,将会脱离公司核心。
但实际情况是,超过三分之二的股东都站梁家。不是看梁茂群的面子,而是看梁仲衡的面子。梁仲衡手握公司28%的股份,是最大股东也是董事长,再加上公司在他手上迅速扩展成今天的规模,他是吴城建筑最有话语权的人。
谁有话语权,就听谁的。
梁茂群在前一天就给各位股东打过招呼,除了站贺怀成和始终保持中立的,几乎所有人都表示会坚定地站在他那一边。他看向台上的贺怀成,暗笑他天真自不量力。
“在表决之前,梁茂群先生是否需要发言?”
梁茂群冷笑着按下话筒键:“未经核实认定的匿名材料,不能作为事实成立的证据。”
郑建宇:“目前采取的是风险控制措施,等核实完毕,监事会和董事会会进一步决断。”
梁茂群:“盛通的酒店项目正处于关键节点,如果我被临时撤换,项目责任断裂,后果谁来承担?”
郑建宇:“我们已经转交于贺经理负责。”
贺怀成居高临下地看着梁茂群,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梁茂群眯起眼:“好…好……我接受风险控制措施,但在未定性之前,你们无权决定我的董事身份。”
郑建宇合上文件:“公司章程第十七条:当高级管理人员的行为已对公司造成现实或高度可能的重大风险时,股东大会有权在不等待最终调查结果的情况下,作出是否继续聘任的决定。”
会议室一片安静。
只听梁茂群嗤笑一声:“那我没有要说的了,投票吧。”
“现在进入表决。”
电子表决器亮起。
几秒钟后,屏幕上的数字开始变化。
梁茂群看着屏幕上远高于赞成票的反对票,脸上的笑意越来越盛。是啊,谁会和梁家过不去呢?他不屑地朝贺怀成看去。
奇怪的是,贺怀成根本没看屏幕,脸上也丝毫没有表现出失败的沮丧,反倒慢慢悠悠地抬起胳膊看时间。
梁茂群起疑:难道他还有别的底牌?
反对票很快越过三分之二的临界线。
郑建宇看着屏幕,略略露出失望的表情。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他暗叹一声,清了清嗓子,宣布:“根据表决结果——”
“慢!”贺怀成突然出声打断。
众人纷纷朝他看去,只有梁仲衡默默闭上眼睛。
他将手中的文件举起,面向全场:“我需要向大会补充一项重大事项。”
梁茂群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文件。
会议室又是一片寂静。
“公司于昨日上午九时零九分,已正式完成与秦岭资本的增资入股协议签署,并完成工商系统的备案。根据协议条款,该入资将于今日上午十时零九分立即生效。
贺怀成看向梁茂群,嘴角带着嘲弄的笑:“也就是现在。”
“哗——”
会议室一片哗然。
秦岭资本?那个以产业并购和控股投资著称的长期资本?!什么时候的事?怎一点也没听说??!
梁茂群喉咙滚了两下,求助地将目光投向梁仲衡,却只见他闭着眼睛,表情晦暗不明。
贺怀成对梁茂群终于露出慌张的神色感到十分满意,他故意放慢语速,要让这位自以为是的梁公子好好听清楚:“根据公司章程第三十二条及股东大会议事规则,在股权结构发生实质性变动的情况下,尚未完成的议案表决结果不具备继续适用性。”
“也就是说,”他微微一顿,“刚才的投票结果,无效。”
贺怀成将文件递给郑建宇,面向股东:“下面,让我们欢迎新的资方代表——”
“俞知青女士。”
会议室大门打开,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黑发束起马尾,深紫色的职业套装。金丝细框眼镜后,是一双冷静专注的眼睛。
理性自持的气质,无人敢质疑她的专业与权威。
梁茂群此刻又望向梁仲衡,眼里写满了不甘和质问。梁仲衡平静地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人群骚动,迎着俞知青的脚步行注目礼。
郑建宇轻叩台面立即宣布:“鉴于新增股东已依法取得表决权,且持股比例发生变化,本议案将重新进行表决。”
话音落下,不少股东看向落座的俞知青,开始思量局势。
俞知青向贺怀成点了点头,贺怀成应道:“在重新表决之前,俞女士代表秦岭资本有几句话要说。”
俞知青按下话筒。
会议室凝神屏气,静静等候。
“我谨代表秦岭资本,向吴城建筑的各位股东问好。”
简洁,清晰,有力。
“秦岭资本始终坚持支持长期价值导向,维护企业的行业地位与治理稳定。基于对公司未来发展的判断,为确保发展路径清晰、可控且稳健,我方认为——”
她略作停顿。
“梁茂群先生已不再适合继续担任公司董事职务。同时,我方将提议,依法追回其在任职期间取得的股权激励。”
梁茂群猛地瞪大双眼。
追回…股权激励?!
其他的无所谓,但公司上市前的预授予股票是自己应得的!他绝不容许自己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
“上市专项激励方案是董事会当年集体通过的决定!”他扯过话筒瞪着俞知青,声音因为愤怒而发抖,“预授股票对应的是我!我作为核心负责人,在上市筹备期间持续履职的成果!”
他站起来,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几十名股东:“一年多来所有申报节点、监管沟通和协调工作,都是在我!负责之下推进的!现在上市尚未完成,就以职务调整为由否定我的激励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