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采用的是很优雅的法子,张开手心握住接缝线。热胀冷缩,照理应该会松开,但不知怎么这俩杯子就是严丝合缝的。
顾習之偷笑,江月朝她翻了个白眼,双手并用捂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开。
本来晚上的气还没消,这个破杯子还跟她作对,江月恼了,抓着杯子就往缸沿上撞。
顾習之来不及阻止,只听“砰”地一声,扣杯像被弹簧顶开似的飞出来,“啪”地砸在她肩上,濡湿一片衣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看大杯里的液体。
江月把杯子往她手里一送:“继续。”
顾習之懵然初醒,剥开一颗荔枝递到她嘴边:“江小姐,要不要尝一尝?”
江月就着手噙进嘴里。
顾習之把掌心摊开,等她吐核。
顾習之又剥一颗插签装饰,放在浅碟杯上:“请用。”
江月忍不住了:“你在玩角色扮演么?”
“给您提供最好的服务是我的荣幸。”
顾習之拍拍手。门外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爪子在地板上哒哒的动静。恺之探着脑袋出现在门口,嘴里横叼一支深红色月季。
保护隐私,顾習之不让恺之进来。恺之很不高兴地叫了两声,顾習之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脑袋揉:“乖恺之,我老婆只能我看。”
顾習之取了花插进花瓶,摆在蛋糕旁,又点了香薰蜡烛放在一边,细心地调整好角度。
做完这一切,才蹲下:“希望您用餐愉快。”
等江月尝过慕斯后,顾習之扶着缸沿歪着脑袋又认真说了一遍:“希望你愉快。”
江月切下一小块送到她嘴里:“我很愉快。”
顾習之说:“我可以听你不愉快的事吗?”
江月沉默了一会儿。
顾習之指着荔枝乌龙:“还有这个没喝呢。”
江月抿了一小口,甜。“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顾習之摇头:“我没事。”
江月不高兴道:“你都那样了还没事?”
顾習之趴着往她那儿挪,脑袋搁在手背仰头笑:“你担心我啊?”
江月答:“我当然担心你。”
顾習之说:“我也担心你。”
江月又低头不作声了,顾習之却学着她中午的话:“我爱你。”
本来是很感动的,但她有意模仿江月的声音,把声调压低,还加了点气声。
江月伸出手指甩出几滴水,笑骂道:“我是那么说话的嘛。”
顾習之嘻嘻哈哈地把脸一抹:“那肯定是比我说的好听,你再说一遍,我还想听。”
江月嗔怒似的瞥见她一眼,又甩去许多水点。顾習之不甘示弱,也用手指蘸了水与她嬉闹。来回两三下,江月突然抓住顾習之的手。
顾習之挂着笑脸,江月搓着她的手指,终于道:“有人劝我去见一个我不想见的人,我该怎么办?”
“不想见当然就不见喽。”
“如果这个人是亲…亲戚呢?”
“亲戚就非得去见么,不想去就不去。”
江月几乎是攥着她的手指,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他…他叫江峯。”
顾習之早就猜到是这人,反握住江月的手:“你是谁要见谁,是你说了算。他叫江峯又怎么样?你不想见,就永远都没必要见。”
江月很少听见顾習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讲话,看着她的灼灼目光迟疑了一阵,忽地伸出另一只手攀上她的手臂。
带出的水花立刻洇湿了顾習之的大半个袖子,就连裙子也湿了一大片。江月不管不顾地把她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些,问:“如果他…他是我…父亲呢?”
她在吃力地念出“父亲”二字后,用力捏住顾習之的胳膊,眼眶蓦地发红,继续问:“他肺上有肿瘤,要动手术……他给我打电话,说想见我,我没去,现在他做完手术了,又说想见我……你说,我要不要去?”
语气并非询问,更像是审问。
江月几乎没跟顾習之提过江峯,但不代表顾習之不知道江峯的存在。
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很清楚。
同名同姓的或许有很多,但六十出头,夫妻长期异地却未离婚,在邶城任职且有一儿一女的只有那么一个。
顾習之明白江峯是江月的梦魇,所以她从来不问。她们还没在一起时,一次江月不小心提到,立刻神色异常地看向她,她就装作没听见,囫囵地混了过去。
见顾習之没立刻回答,江月又逼问:“江昊说他毕竟是…是…爸,我享受了他的好处,就要懂得回报,所以我要去是不是?”
“不是。”顾習之斩钉截铁地回答,“你是宋老师养大的,你不欠他。他当年选择去…缺席,现在就没有资格要求你配合。你不用为任何人的愧疚买单,包括他的。”
江月松了口气,连带着紧绷的身体重新没入水中。顾習之拽着她的手重新将她捞起,一反常态地沉着脸:“虽然这话轮不到我来说,但江昊他心里有…念头,他自己优柔寡断,你不要受他影响。”
江月惊奇似的看着严肃的顾習之,顾習之还当她在发呆,又说:“我不想你因为他的缘故而做自己不情愿的事。”
明明是句担心自己的话,但怎么听都听出些不容置疑的意味出来。顾習之的角色扮演是在哄自己开心,江月早就没什么不愉快了,把脑袋歪在一边,疑惑地问:“我怎么感觉你在教育我呢?”
“啊?没有啊…”顾習之把手一松,笑嘻嘻地端起慕斯喂她,“吃嘛,我自己做的,里面的覆盆子酱也是我做的,不是很甜吧?”
江月拍掉她的手:“你少转移话题,你刚才是在教我做人?”
“没有没有。”顾習之自己喂自己一口,“我哪敢。”
江月抢走她的慕斯,朝着托盘努嘴:“把这个端走,酒留下。”
顾習之照做。等她回来的时候,江月说:“你把衣服脱了跟我一起泡澡。”
顾習之一边脱一边说:“不能做,我明天就上班了,而且我真的很痛。”
江月嗤了一声,没说任何话。
顾習之刚把自己没到水中,江月就过来抱她。顾習之强调:“不能做。”
江月说:“就抱抱。”
但手很不老实。
顾習之拉开她肆意妄为的手:“我要出去了。”
“好好好,我不动,不动。”江月锢着她,顾習之也不挣扎了,两人就这么依偎着泡着。
好一会儿,江月开口:“你刚刚没回答的时候我很紧张,我怕你也劝我去见他一面。”
顾習之:“我干嘛劝你,我又不是江昊。”
江月:“还好你不是,你要是跟他一样也劝我,我就立刻跟你分手。”
顾習之略不高兴:“你刚刚是这么想的?”
“是啊。”
顾習之真不高兴了,扭过头说:“要是我有什么不对或者让你生气的地方,我们可以沟通,为什么动不动的就分手?我不喜欢,我不要。”
江月又听出了些不容置疑的语气,笑着问:“你身上暖和一点了吗?”
顾習之还在气头上,但她生气也特别有礼貌,有问必答的,拧着眉毛答:“我不冷!”
“好的好的。”江月从一旁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在她脸上呼出酒气,说:“你做的蛋糕和特调都很好,你的服务也很好,我很愉快。但我现在不胜酒力,也不能继续泡了,你能不能帮我擦干换上衣服,这样我会更愉快。”
顾習之生着气,却窝窝囊囊地把事情都做了,甚至还准备去清理浴缸。
“别管那个了,明天我会让阿姨来家里打扫的。”江月一把扯过她,“你明明是个富二代,为什么手脚这么勤快?”
顾習之不满她这个态度:“劳动最光荣!”
“好的好的。”江月收了浅笑,突然向她道歉,“对不起,我太在乎自己的感受了,一不顺我心意我就想甩掉麻烦。”
她诚心诚意地看着顾習之,向她保证,“我刚刚是有一瞬间,想着如果你劝我,我就跟你分手…但下一秒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喜欢你,我爱你,你说的对,我要跟你沟通的…何况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
顾習之在她开口说对不起时就不生气了,但也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对嘛。”
江月噗嗤笑了:“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不喜欢,我不要’?我还想听。”
顾習之不解:“干嘛?”
江月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了几句。
顾習之呆住。
江月拉拉她:“睡吗?”
顾習之点头:“睡。”
客厅里,恺之的打鼾声如小型发动机,怀之被震得翻了个身,用爪子扒拉她,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恺之完全没醒,怀之叫了一声,鼾声反而更大了。
可怜的怀之叼着窝四处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刚要安卧,却听见不知从哪儿传来断断续续地喟叹。怀之叫了两声,喟叹没了。
顾習之悄声说:“下来。”
江月悄声说:“我不发出声音。”
顾習之无奈:“那我快一点?”
江月不满:“别问我,你是主导的那个。”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谁先说的:“我现在很幸福。”
另一个人回:“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