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湖作为桂城绝对的城市心脏,周围一圈都是酒店,抢着占据最佳风景位。杨堤一线串联了月湖秘境众多安静的景点,交通不算方便,但环境绝对一流。国宾馆位列于此,乃桂城第一名园,是晚清进士刘学洵的“刘庄”与康有为的“康庄”等一众园林构建而成,也是接待各国元首的重要会客地,如今对外开放了一部分。
国宾馆豪华,但过于正经,用顾習之的话来讲就是:感觉头顶有红旗,不好意思干坏事。
江月正盯着电脑屏幕,鼠标不停移动点击,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时不时地写写画画,纤眉一挑:“你要干什么坏事?”
顾習之半倚在床头,背靠着柔软的靠枕,手里翻着书,懒懒道:“放烟花。”
“就这?”
“就这。”
江月一只手托着后颈轻轻按着,从鼻腔深处哼了两声。“市区不让放。”
“所以才叫干坏事。”
“那警察要来抓你怎么办?”
“跑。”
“汪汪!”“汪汪汪汪!”
“你看恺之怀之都嘲笑你。”
顾習之伸直胳膊靠着床沿垂下,两只柯基便争着把脑袋拱到她手里。
“你可是事业单位的,要被抓了多丢人啊。”
“所以要跑快点。”
顾習之拍拍两只的屁股,两只“哒哒哒哒”地转了几圈,跑到客厅里去了。
江月丢了手里的笔,拿着杯子去厨房接水。“你自己跑吧,我不跟你一块干这种事。”
台灯的灯光打在书页上,旧纸泛黄。顾習之眉目沉静,翻了一页。“你看了你就是同谋,得跟我一起跑。”
电话那头传来倒水声,顾習之问:“很晚了,你还不睡啊?”
“睡不了啊——”江月哀叹,“吴城的酒店项目下周末就要截标了,过完元旦我还要去那出几天差。”
顾習之把书一合:“去吴城出差?”
江月端着水杯进书房,轻笑:“是啊,怎么?”
顾習之坐直:“你会见到梁茂群吗?”
“应该会,”江月笑得开心,“他们也要投标的。”
顾習之沉默。江月憋着笑:“干嘛不说话?”
半晌,顾習之才冒出一句:“离他远一点。”
江月笑得越发开心:“为什么呀?”
“他不是什么好人。”
“就这?”
“就这。”
江月撅着嘴:“没意思。”
顾習之沉声道:“我认真的,他这人比你想象的更没有底线。”
江月伸了个懒腰继续工作,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图:“我早知道了呀。”
顾習之欲言又止,反复几次还是压下,说:“总之离他远远的。”
江月揶揄她:“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跟踪我。”
顾習之躺倒在床上:“我倒是想,但我要上班呐——”
“你可真是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不迟到不早退不请假的。”
“没那么合格,也就不迟到吧,经常早退。”顾習之翻了个身,“也请过假,被你推的。”
“谁让你突然凑过来。”
“谁凑过来了?讲讲理好不好。”
江月托着腮:“我不管,就是你突然凑过来的。”
顾習之咯咯笑了几声:“其实那晚我是想和你表白的。”
“嗯?”江月放下鼠标,身体坐直:“真的吗!”
“真的。”
“给你个机会,现在再表白一次!”
“咳咳。”顾習之又坐起来,清了清嗓子,夸张的语调无比深情:“见到你以后,我只想成为一种人,那就是你的人。如果真要说我对你有所图谋的话,可能是贪图你的心吧。除了恋爱,我不想和你谈任何事,但我可以和你谈谈我小时候,小时候我的梦想是当科学家,但现在,我只想和你成家。你身上的香味真好闻,我却浑身一股烧焦的味道,那是我的心在为你燃烧。”
江月皱着眉头听完,沉默片刻:“你当时要是这么说,我不仅会拒绝你,还会把你逐出我家,以后你也别想见我…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每天都在看些什么。”
顾習之拿起床头的书:“最近在看《怎样征服美丽少女》。”
“什么?”
“《怎样征服美丽少女》”
“......”
“......”
“少看点吧,叔叔阿姨把你培养成材不容易。”
“明天拿给你看看。”
“不必,谢谢。”
“不客气,我一定给你拿过来。”
“不要!!!!!”
两人又拌了会嘴,江月问31号怎么过。顾習之给了十二个字:豪门顶奢,绝对浪漫,听我安排。
???
江月无语,但尊重,并且配合。
12月31日早上,江月打车来公司,下车的时候正巧碰到路淼。路淼一手拿着豆浆一手拿着鸡蛋灌饼,包在胳膊上晃晃悠悠挂着,边走边嚼:“你咋打车来?”
“送去检修了。”
“哦——”
江月替路淼推门,路淼嘿笑,扬了扬鸡蛋饼:“谢谢,你吃早饭了不?”
“在家吃了。”
路淼低头咬了好大一口:“又喝咖啡啃面包啊?”
江月随手整理头发:“吃了碗小馄饨。”
路淼刚要咬第二口,一听,疑惑地侧过头:“你哪来的小馄饨?叫的外卖啊?”
江月哽了一下:“嗯。”
路淼不信:“奇怪了,你又不吃外卖的。”
“突然想吃了。”
路淼上下打量起江月:“你……今晚有约会?”
“……没有。”
“你居然辫头发!!还说没有??!!”
路淼声音大,引得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江月不好意思地朝周围笑笑,回头:“小点声好不好!”
路淼贴近悄声问:“你谈恋爱了?”
江月摇头:“没有,只是回家见我妈。”
路淼眯着眼:“真的?”
“真的。”
“见你妈要打扮得这么漂亮?”路淼眯起眼睛,“弄了发型,衣服鞋子也没见过,还有你这丝巾。”
定睛一看,不止,耳朵上还多了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
路淼咂嘴:“你绝对是有人了。”
江月面不改色:“我哥回来了。”
“你哥?”路淼绞尽脑汁才想起她还有个哥哥,“你不说我都不记得还有这么个人……你哥不是在国外吗?”
“上个月回国了。”
“哦——”路淼回忆起江昊,还是两年前他来公司找江月,路淼正好和她开完会,三人一起吃了顿饭。路淼对江昊的印象很不错,不仅帅,还特别有绅士风度,又是推门又拉椅子的,说话还好听,一边冲路淼眨眼一边夸路淼漂亮帅气还可爱。夸得路淼荡漾,饭后一把握住江月的手,认真道:你哥还缺妹妹吗?
提到江昊就开始聊江昊,江月又故意说了好几件事,慢慢的路淼就忘了最初的问题。
一到5点,江月准时拿包下楼。路淼抓起桌上的两包零食塞给她:“一包给阿姨,一包给江昊,元旦快乐哦!”
——
既然是豪门顶奢,那么豪车总是要的吧?江月从中午就开始想两个问题:第一个是顾習之会开什么车来接自己?第二个是她单位的人看见她开豪车怎么办?
要不说是自己借给她的?但关系好才会借车,那会不会惹来怀疑?江月纠结了一下午,想给她发消息又不想破坏惊喜感。热恋期不幻想是不可能的,虽然老土,但是什么999朵玫瑰装满车后箱,钻石项链配香槟之类的也不是不行。
等江月火急火燎地推开公司大门时——
呵。
顾習之那辆“公路闪电”端端正正停在门口。
所以啊,人还是别有太多期待。
江月淡漠着脸上车。
顾習之把脑袋伸过来,笑嘻嘻地问:“咋啦?”
江月双手抱胸,冷哼一声:“看来现在的经济大环境是真不好了,开雷克萨斯ES300h就是豪门顶奢了。”
顾習之无辜道:“这车挺好的呀,你给我挑的呢!”
江月侧过头上下打量她,一看就是直接从单位出来的,什么也没准备。更不爽了,皱着眉头问:“接下来什么安排?”
“吃饭,放烟花。”
“哪里吃,哪里放?”
“家里吃,家里放。”
???
顾習之笑:“我想了想,既然市区不能放烟花,那我们就放仙女棒,就在我家花园里,这应该没问题,是不是很浪漫?”
???
顾習之还笑:“我给你带了《怎样征服美丽少女》,你看不?”
江月脸色铁青,转过头。
顾習之问:“怎么了?”
江月气头上,闭上眼睛不说话。
顾習之扯扯她的袖子。
江月闭着眼厌烦地甩掉。顾習之再扯,江月再甩。顾習之还扯,江月发了火,眼睛一睁,怒道:“你要——”
眼前陡然出现一束白粉复色山茶。花大色雅,乳白色的花瓣上有粉红色的条纹,百余片花瓣叠成塔型,藏在宽大肥厚的绿叶中。
顾習之嘿笑:“山茶比较适合你,像你。”
江月怔怔接过,欣赏了一会,问:“为什么?”
顾習之深情并茂:“朵朵昂头,株形优美,骄傲自信,是花更是树……”
江月打断:“是树剪了这么多枝条下来,你破坏树木。”
顾習之嘴角抽搐:“我深情告白的时候你能不能别打断?”
江月扬眉:“你继续。”
顾習之清了清嗓子,重新酝酿情绪:“茶花的花语有很多,我最喜欢两个。”
说完不说了,使劲给江月眨眼递眼神,等着她问哪两个。
江月怕她眨出沙眼来,漫不经心地配合着问:“哪两个。”
顾習之凑近了些,故意压低声音让自己听起来比较性感:“你是我理想中的爱人,别轻视我对你的爱。”
……
不为所动,心如磐石,甚至想笑。
“然后呢?”
顾習之无语了:“我这么深情浪漫的告白,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月忽然换了个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都叫你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你好好一个博士,被荼毒成啥样了?你再看,过段时间估计sin cos都不会算了…欸,我问你,sin60度是多少?”
顾習之被猛地问一下,还真就答不上来。憋着脸,试探地回:“1…1?”
江月立即露出一个无比可惜可怜可叹的神情:“完了,你没救了。”
顾習之极力挽尊:“我是文科生!我学的人类学!”
江月摇头:“孩子,三角函数是初中数学。”
顾習之声音拔高:“我是忘记了!你再问,你再问!”
“tan0?”
“不存在!哈哈!不存在!”
江月把手里的花放到一边,双手抱着顾習之的脑袋,爱惜地抚着:“要不咱们现在去医院给你挂个脑科看看吧?”
顾習之气急败坏:“怎么不对?!就是不存在!”
江月同情地看着她:“不存在的是cot0。”
“……”
“……”
顾習之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优秀如她,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此时却马失前蹄在初中数学上!她脸如朽木死灰,身体发麻,嘴倒是很硬:“我虽然对数学记忆模糊,但你要是考我历史文艺,天文地理,我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江月得意洋洋,伸手去系安全带:“小顾博士,你不要成为孔乙己,这样不可爱的。”
顾習之咬着唇盯住江月的侧脸,突然说:“你今天很漂亮。”
江月莞尔:“我每天都很漂亮,用不着你提醒…赶紧回去吧。”
顾習之又说:“你今天这么漂亮,难道我真的会让你在家吃饭在家放烟花吗?”
“噢?”江月看向她,咂舌道:“你倒还算是有点良心,我当你昨天的话诈骗呢。实不相瞒,刚刚我已经在想到家之后怎么跟你提分手了。”
“你都要跟我提分手了,干嘛还要跟我回家?”
“吃完饭再分,你做的饭还挺好吃的。”
顾習之贴过去想亲她:“别跟我分手,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江月伸手挡住:“看你今天表现吧。”
顾習之哼哼唧唧地启动车子:“我们得先回去换身衣服,有着装要求。”
江月好奇:“去哪?”
顾習之微笑:“顶奢,绝对顶奢。”
江月无比怀疑,一路上反复套话,顾習之翻来覆去就两个字:顶奢。等到家一看她准备的衣服,才小小信了几分。
顾習之给江月准备了两条礼裙:一条是香槟色的鱼尾裙,嵌满了碎钻和亮片,另一条是水绿色的偏光吊带裙。一旁还放了两排鞋包披肩和配饰。
顾習之做了个“请”的手势。
江月惊奇:“这么多?你买的啊?”
顾習之点头:“裙子是成衣,根据你的尺寸做了微调。包,鞋子和披肩根据裙子搭配买的,珠宝配饰有的是买的,有的是我妈送给你的。”
“时间紧,任务重。”她又把脸贴过去求表扬,“我尽力啦!厉不厉害!”
江月盯着那条硕大的皇家蓝宝石项链沉默了一会,说:“阿姨这是在贿赂我吗?”
“是的。”顾習之恶魔低语,“缅甸抹谷皇家蓝,无烧的哦,收了吧,快收,快收。”
江月睨她一眼,双臂展开,抬起下巴:“绿色的那条。”
顾習之开开心心地给她脱外套:“好的,女王陛下。”
顾習之自己的裙子是一条白色缎面的抹胸裙,她本来就白,人又长得清纯,这裙子一上身更是楚楚可怜。江月在给她系带时忍不住想咬她,顾習之笑着躲开:“求你了,我身上有些地方还没消印,一会儿吃饭我还得披着披肩呢。”
两人刚换完衣服,就听见一串“汪汪”叫声,接着恺之怀之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围在两人脚边,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人,边摇尾巴边呜呜咽咽的。
“哎呦~”江月蹲下来摸他们的脑袋,“这两个可怜的宝贝怎么办呀~”
顾習之也蹲下来,把手伸出来给他们舔:“只能在家啦。”
江月怜惜地挠着他俩的下巴:“吃饭了吗?”
“机器定时的呢,听见会去的。”顾習之拍拍他俩的肚皮,“在家要乖,明天带你们去爬山好不好?”
“汪!”“汪!”
“乖——”
手机震动,顾習之站起来接电话:“好的,好的,现在就来。”挂断后,说:“车到啦,走吧。”
江月抬头揶揄:“哟,还挺正式的呐。”
顾習之拍胸脯:“必须的。”
——
省博坐落在桂城的老文教区,附近一片的社区多是千禧年后十年间修建的住宅,今天看来不可不谓是老旧,顾習之住的小区便是其中之一。小区的路面是当年铺的浅灰色水泥砖,缝隙里长出几丛细草;转角常有老树的根系顶起地面,雨天积水,晴天落叶。社区生活气息很浓,百步内超市商店菜场,五金修车洗衣一应俱全。江月曾开玩笑:你已经提前开始养老了。
有的老小区连地下车库都没有,停车只能停在小区里面的车道上,晚回一点,就得绕好几圈,找一个勉强能塞进去的空位。还好顾習之的小区算是稍微新的,有地下车库,里面大多数车都是十多年二十多年前的老雅阁、凯美瑞,或国产SUV,那时候是了不得的事情,现在显得土掉渣了。偶尔有几辆崭新的奥迪奔驰,大概率是在外的孩子回来看父母,停不了几天就走。
这种情况,下了楼道墙皮半脱落的单元楼,看见一辆宾利雅致728加长的感觉,和去Dollar Tree看见一块标明来自日本的A5和牛只要1刀一样,第一反应是:搞笑呢吧?
黑色漆面在灯光下亮得发蓝,江月盯着这台收藏级的老爷车陷入沉默。
司机也很有格调,暖色维西格西装外套配了卡其裤子,棕色翼尖布洛克。他微笑着给两人开门:“江小姐,顾小姐,请。”
江月沉默地上车,等到隔舱屏完全升起后,才扭头问:“这车是你的???”
“那不是,朋友的。”顾習之摸摸座椅,又摸摸车顶,啧啧赞叹,“嗳,你说以前的车用料还挺扎实哈,这些可都是人工缝的。”
江月还在惊讶中:“你朋友开租车行的吗?”
“喂!”顾習之相当无语,“你有时候说话真的很毒欸!”
江月怒目,顾習之换上讨好的笑容:“没有没有,生动,形象,精准。他确实有不老少车,也有人问他借。”
随后她又好奇地去鼓捣折叠桌,敲敲戳戳的。江月拍掉她的手:“你别表现的像刘姥姥进大观园行么?拉低我的档次。”
顾習之露出一个“那咋了”的表情,然后凑过去眨着眼睛小声说:“车是我挑的,司机的衣服也是我配的,你满意吗?
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江月伸手替她掖到耳后,露出蜜色的清眸。她扯她的耳廓,勾着她贴到自己唇边:“还行吧。”
湿热的气息轻轻喷到顾習之的耳边,使她不由打了几个颤。顾習之心里有一支山茶陡然怒放,她急于诉说,便侧过头来看江月。可真当四目凝望时,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她闻到她身上和平时不同的香味,痴痴地问:“你是不是换香水了?
江月双手缠住她后颈,那里正在发烫。“特地换的,你满意吗?”
“喜欢,很喜欢。”
车驶出市区,城市街景被蜿蜒不断的山脉取代。
“江小姐,顾小姐,”司机的声音从对讲系统中响起,伴着细微的电流声,“还有5分钟到目的地。”
顾習之按下扶手的小键,回:“好的,谢谢。”
江月借着路灯看清窗外的裸石枯藤,疑声道:“你该不会要把我卖到山里去吧?”
“是的。”顾習之煞有其事地恐吓,“我已经联系好买家了,你逃不掉了。”
江月嗤道:“你这生意的成本还挺高,又是送宝石又是豪车接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