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穗的病愈来愈重。
传给许坊主的信当天送便能送到,但许坊主第三天才再次拜访礼府。
隐鹤先生不在府中,许坊主经礼居内的引领下,走进青穗的房间,只见床上的青穗,似娃娃一张的小脸皱成一个囧字,时不时她还呻吟几声,看起来可怜极了。
许坊主的眼眶唰一下就红了,他坐在床边,唤道:“好孩子,你感觉如何了?”
青穗的眼眸从许坊主的脸上移开,望向他身后的礼居内,她声音有些沙哑,道:“我好多了,坊主不用太过担心。”
礼居内看了一眼床上和床边的人,识趣地关上房门。
听见他脚步声走远,青穗示意许坊主靠近,待许坊主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她才声音细微道:“坊主,隐鹤先生是……”
青穗艰难地吐字,详尽讲述一遍,她到最后道:“……我一定要救他,希望坊主帮帮我。”
许坊主一时缓不过来,整个人如雷劈一样,他难以置信地反问:“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青穗目光坚定地摇头,道:“不会看错。”
许坊主目光复杂地望向青穗,道:“好孩子,你今年才十三,你可知整个阴州都是他的,你确定能跑出阴州,去京城报官?”
许坊主的心里是打退堂鼓的,但他的衣袖被她揪紧,床上的姑娘鼻尖发红,鼻翼微微颤动,声音哽咽道:“坊主,青穗不会后悔,若成功,也算功德一件,若不成功,死而无憾。”
听见她的这番话,许坊主一时恍惚,他记得那年一个大着身子的女人,一手抱着琵琶,跪在他面前坚定道:“若坊主肯收我入琵琶坊,我青玉定当为琵琶坊竭尽我的所有,若不肯收我,坊主放心,我不会怨恨。”
正是她的这种骨气,许坊主与她知交二十年。但这不一样,这是知己之女,许坊主神情还是迟疑,他垂眸,道出顾虑:“你娘将你托付给我,我实在不该让你冒险,青穗,你……”
自私一点。
许坊主终是说不出那四个字。
青穗的泪水往下面直流,她声音恳求道:“坊主,我知道我年纪小,空有一身琵琶艺,不像京城那些捉妖师,天资卓越,才艺超绝,我就是个普通人,但我真的替他们可惜,他们都是孤儿,比我更加普通,悄悄死掉也不会有人在乎,如果我们都装作看不见,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心被摧残,那这人间还有何意义。”
青穗缓缓吐出最后一句,她想到礼居内那天骂她多管闲事,想到那天扰了隐鹤先生的兴致,礼居内还有些生气,想到礼八劝她装傻一点,他们全是一群活在痛苦中的好人。
她不愿冷眼旁观,不愿做一个冷漠的人。
许坊主沉默许久,才道:“我再考虑考虑,你先好好养病。”
青穗得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许坊主是一个做事缜密的人,只要他同意,那她心中的计划就有五成把握。
许坊主盯着她喝了药,又叮嘱她几句,才离开。
许坊主走后,她在床上躺了小半个月才痊愈,礼十一和礼八每天都来看她,她现在和他们处得很好。
青穗开始正常上课下课,教礼居内谈琵琶。至于隐鹤先生,自从上次有人通传角斗场来了新货,青穗便不怎么看见他。
这天,青穗在学堂上课,隐鹤先生又带了四个少郎,他们年纪很小,大概有七八岁的样子,其中一个与礼八相貌有些相似。
青穗不由看向礼八,便见他神情有些激动,双拳紧紧攥起,垂落在胯侧。
隐鹤先生扫视下面一圈,随意挑出四个,派人将他们领走,便叫新来的四个坐到他们的位置。
青穗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外面被领走的四个人,他们大都十八九岁。
上次礼八告诉她,十二岁之前每夜隐鹤先生都会从他们之中找一个人,但十二岁之后他就很少找他们。那这些年岁愈大、不反抗的人,他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心中想着,青穗把视线落到前面的礼居内身上,他还是这样僻静,对周边的一切动静都恍若无闻,只静静地看书,他手臂旁的纸上落着工工整整的小楷字。
青穗瞥一眼远处正在讲文章的夫子,她撑起书本,一叶障目地遮住自己的脸,做完之后,她伸手戳戳前面的礼居内。
礼居内的身子没有后撤,也没有回头,不禁令青穗想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青穗有些生气,这几天她与礼居内的关系缓和不少,可是这人从不会主动和她说话,像一块捂不热的冰块,拒人于千里之外。
礼居内低头看书,他的长睫轻颤,留意到背后的力度已经消失,就在他想要不要回头时,他手中的书上掉落一团纸,方向是从后边来的。
纸团很皱,身后的人压低声音道:“我知你不愿回头,我就问一个问题。”
礼居内的视线放在书上,愣了几秒,他的手开始缓慢移动,他小心地摊开那张纸团,纸团上的字迹不算丑,能看清,她问他以后十七八岁还能出去吗?
礼居内在纸上添了两笔,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握紧纸团,光明正大地回头,将纸团放在她的桌上。
他这个举动好像吓到了她,礼居内只见她双手支起书本,只露出一双受惊的眼神望向他,像一只林间的鹿。
他没养过鹿,也没见过鹿,只见书上读过。他想鹿应该就是她方才那样。
礼居内很快转身。
青穗没有想到他会那么光明正大,她悄咪咪地看了夫子一眼,便见夫子还在讲文章,他的嘴唇在动,但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一点精神。
她好像知道礼居内为什么光明正大。
青穗的心中一阵刺痛,她摊开纸团,只见“出去”二字上被划上一个叉。
所以说反抗了出不去,不反抗还是出不去。
下课后,礼八疯了一样地冲到和他相似的小郎面前,他紧紧抱住他,吼道:“明明我来了,你为什么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