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心即我心。
风悬不紧不慢:“天南海北,二姨太走的快,一时半会儿不太好找。不过,银行钱款流向查出来了,最后一次取款,在日山,恐怕和谢家有关。”
“又是谢家。”
温涉水冷讽:“这次大火,没让谢家伤筋动骨?”
风悬:“就目前而言,还不能。”
“怎么?”
“没有证据指向谢家,死的人,头还没找到。”
温涉水不解:“这时候找头干什么?”
风悬无奈:“死无全尸,死无对证,大家觉得,头是破局关键,才会找头。谢家被调查过一轮,一清二白。”
“谢家一手遮天,欺人太甚吧。”
风悬忽然说:“你说,杀人就杀人,藏头干什么?”
藏了头,烧了身,尸体认不全?不是这吧?一个人,能够区别于他人的,似乎的确是头。没了头,一个身子四条腿,哪个知道死的是谁?
也就是说。
死的人,也许是替死鬼。
假使猜测成立,这件事情,温涉水必是知情人。他以为,他们是“过命”交情,可是,有些事情,她不会告诉他。他们之间,从一起杀老爷那晚,就已经无限接近,永不相交。
温涉水:“我又不是杀人犯,我怎么知道?”
没头没尾,再谈下去,没意思。
温涉水:“我再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又说:“老爷在廿四街,谈生意,最近几天都不回。”
“嗯。”
进了房间,关了门,空气暖融融地,房间一片大红色,红灯笼、红门帘、红帐子,像是团火,填热了整个空间。
温涉水松了手,坐到镜子前,整理桌面。
风悬寂寂地站在一边,看她开了盒胭脂,看她揽镜自照,知道自己应该走了:“我去安排人。”
“走什么?”温涉水盯着镜面,风悬的脸落在上面,好一场镜花水月,“你,留下来。”
空气凝成了冰,没人说话,只有三两声杜鹃的叫声。暧昧心照不宣——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你是我的。
不需要确认。
然而,风悬再三后退:“不了,我还有事。”
眼看鱼儿挣出水面,温涉水把人叫住:“你留下,不是为了我?”
风悬背过镜面:“少奶奶,我是你的人,你可以完全信任我。”
“所以?”
“您是天上月,我是井底人。天上月,照常升起,照一照我这井底人就够了,不要真的陷到井里来,我是泥沼,我接不住。”
温涉水平静万分:“你是真接不住,还是不想接?不能接?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把我比作天上月,却实际上把我当泥沼了吧?”
“少奶奶。”
风悬忽然转过身。
四目相对,一如几年前,初见时的克制疏离。那时候,总是他掌灯,她跟在身后。一年四季,一条长廊,三百多日来回走。
“爱是什么?”风悬问。
温涉水一怔。
“全抛一片心的是?在一起的是?朝思暮想的是?爱可以是这一切,但这一切却不能是爱。非要因为一份爱,而让心爱的人身陷囹吾,那么,不爱也可以是我的爱。”
“少奶奶,我填不满您心中的沟壑,我填不满,一是因为,我只是普通人;二是因为,您不爱我。爱的位置,从前不该属于我,此后也不会属于我。”
温涉水:“你不想得到?”
风悬:“不想。”
温涉水:“你不想占有?”
风悬:“不想。”
温涉水:“你对我没有任何欲望?”
言外之意,只要你是人,你就会有七情六欲。爱之于欲生,而生七情结六欲,爱别离、怨憎会,是人总得占一样。
风悬却坚定摇头:“没有。”
温涉水咄咄逼人:“那你到底在爱个什么?”
风悬看着她,有些骄傲:“没那么难,把这份爱供奉神明,就是它的归宿了。”
“你把我当神明?”
“是。”
意料之外,温涉水并未因为被供上神坛而得到半分解脱。
爱?不爱?
为什么,女人蜕越多次皮,就越对情爱耿耿于怀?亲情里蜕出来、友情里蜕出来、爱情里蜕出来,却到最后,口口声声的却还是爱。
蜕的不是皮吧?
是逃跑,是伤口。
逃不掉的东西,才会选择逃跑;无法愈合的创口,才会反复结痂。
温涉水笑了,不再打趣他:“留你,是要你帮我办件事。”
风悬:“什么事?”
温涉水:“我要见我的孩子。”
——数月怀胎,打从孩子生下来,没见过一次,她像热锅上的蚂蚁,想孩子想疯了。
生完孩子,陈风演都不再演,离她远远的,除了提供食物,不准她见任何人。只留风悬在左右。向这人讨爱,讨的不是爱,是人情。
假使他的爱成立,定能让她见到孩子。
然而,风悬却一脸古怪:“夫人,您是不是记错了,您哪儿有孩子?”
温涉水咯噔了下:“你说什么?”
风悬奇怪:“老爷冬天回来的,现在是四月——怀胎也要十月,您——您说的孩子,指什么?”
温涉水掀开衣服,露出一道疤——愈合太快,已经淡到若有若无,她指着肚子:“我怀孕,大家都知道。”
风悬挪开眼睛:“谁知道?”
谁?二姨太?四姨太?苏管家?李管家?陈府上下所有人?陈府还有人?有,风悬算一个,但他不知道,他走过一段时间,这是刚回来。
他真不知道?
温涉水攥着衣角:“我住院,你知道。”
风悬却说:“阑尾手术,这我知道。”
“阑尾?”
生产这么大的事,却被一句阑尾盖过,温涉水:“你听谁说的?”
风悬:“老爷。”
“啪”!
风悬脸上挨了一记脆的。
俩人四目相对,俱是一惊。
就这一刻,仅有的情意荡然无存。
失望透顶。
在温涉水眼里,口口声声说“爱”的人,正在以“神”的名义,抹煞她身为人的部分。
从前长廊照灯时是。
现在怀胎产子、被一场阑尾盖过是。
从前的老爷说什么,他就信什么,现在的老爷说什么,他也信什么。他的爱,好大的排场啊,以信徒的姿态,行围剿之实。
看不见人的爱,爱谁都可以。
凭谁做他的神明。
然而,谁才是他的神明?温涉水厉声:“他说阑尾就是阑尾?我自己的肚子,我不清楚?!我的孩子呢?!给我找!去找!”
风悬却一副“你怎么了”的神情,就这一刻,温涉水破口大骂:“滚!给我滚!叫他来!叫陈风来!”
难堪烂在胸腔里,恨意滔天。得到一个没用的男人的爱,就像得到了一坨狗屎屎。放在屋里发臭,放在屋外不光彩,无用且丢人。
风悬杵在原地,像只净瓶,插满了沉默的花。眼看她愤懑,眼看她受伤,眼看她摇摇欲坠,而再一次,不知所措,无可奈何。
他转身,冷静,再冷静:“老爷去了乾坤楼,回不来,您知道的。等他回,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挺直脊背,走的天经地义,走的洒洒脱脱。
温涉水怒气攻心:“你,你找死?”
话说的气势汹汹,却十分力使不出一分。该走的人,不回头地走了。
怎么办?生完孩子,她虚弱的连人都不如,杀掉他?办不到。
他有枪,还有人。
万般不甘,并吞入腹,苦煞人呐。
奇怪。
——人在是“神”时,总想要成为拥有人性的那一部分;在做怪物时,却又总想和人划清界限;唯独正大光明地做人时,既不想成为神,也不想沦为怪物。
人啊。
只有偷偷摸摸多了,正大光明地做不成人,才会想要成神成圣成仙成妖成鬼。
到底是什么在造就我?我又在造就什么?
温涉水捂着肚子,百思不得其解。
几月怀胎,生生死死,到头来,怀了个什么?不一样的枕边人,一样的折磨。闹到今天这不人不鬼的地步,醒一场,梦一场,醉一场,临了,临了,水月光中又一场。
以为是脱胎。
谁都能脱她的胎。
以为是换骨。
谁都能拆她的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