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一个人天生鹤立鸡群的人,如果有皮囊,皮囊就是他的罪,如果有才华,才华就是他的罪,如果有慈悲,慈悲就是他的罪。
把别人衬成鸡的人,无论做什么,都不能对得了。
“那,要我怎么做?”
这一问像块石头,砸碎了小李脆弱的心——看啊,有些人,天生就会傲慢,他正常、他善良、他退让、他沉稳、他慈悲,便可以高高在上,让每一个指摘他的人,全沦为罪人——怎么什么都让他占了?
小李冷笑:“老鼠都死了。”
言外之意,你去死。
向施暴者问缘由,无异于请求对方可怜自己。
就这一刻,君庭站了起来,一声不吭,抬腿就走。门却在这一刻关上了。房间又多了个人,是小姚,阴着张脸,眼睛像条蛇。
他堵在门前,扯起嘴角,似笑非笑。
小姚给了小李一记眼神,小李端起饺子:“师兄啊,好好的饺子,你怎么能不吃呢?多浪费啊,快,来,吃了。”
饺子推到脸上,君庭冷脸推开。
小李态度强硬:“吃。”
君庭再推开。
“有完没完了?”
小李像炸了膛的枪,端起饺子就往君庭脸上拍。“啪”地一声,小李大脑一片空白,再回过神,他倒在地上,小姚滚在一边呲牙咧嘴。
再一看,那盘饺子到了君庭手里。
小李想爬起来,腰疼的厉害,他眼睁睁看着君庭转身,眼睁睁看他走向他,恐惧在心中蔓延开来:“你,你想干什么?”
“你——”
君庭捡起小李怀里的枣,错过他,把那一盘饺子放到了灶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君庭!”
奇耻大辱,竟敢这么羞辱他,羞辱他们,小李张嘴就骂:“你——”
一个眼神看过来,小李噤若寒蝉。
从没红过脸的人,忽然红了脸,太叫人害怕——不咬人的狗,咬起人来,是会见血的。
*
“咚咚”
几声敲门响,门开了,露出了张老头脸。门前站了两个人,一搀一扶,老头扫了眼这俩人,狗掉水沟里似的狼狈,面不改色:“大半夜不睡觉,干什么?”
“师父,我们让君师兄打了。”
“嘭”地一声,门被摔上,余下俩字:“活该。”
什么意思?
小李看小姚,心里七上八下。所有事情,师父都知道?知道但不说,图什么?给他们机会?等等,这就是了——难怪戏班要裁人。
“咚咚”
小李心虚敲门,没人应,他干着舌头:“师…师父,我们什么也没做,是师兄他——”
陈秋生的声音浸在木门里:“收拾收拾走人,明天早上,别让我看见你们。”
“师父——”
“滚!”
一声山吼,小李心煎胆沸,扭头看小姚,他亦面如死灰。刹那间,——一切全分明了。
师父要裁人,不说裁谁,就是让他们跳出来,自己走人。
门再敲下去,真正的打就要挨在身上了。
怎么办?
*
小李搀着小姚,灰溜溜地往住处走。
拱门前,小姚揣上藏在角落里的饺子,骂道:“都是你,你要不往他饭里放铁丝,他早吃了。”
小李反问:“不是你先往他被子里放老鼠?”
你一句我一句,没完没了。不清不楚,黑白模糊的事情,一旦做下,黑的也白不了,怪天怪地,没用。
小李没底了:“我们,还能怎么办?”
被赶走?
另谋生路?
不知道。
——好容易学了一身本事,谁甘心再屈居人下?
学成的本事,太容易给人一种错觉:一种,我学会,我拥有,因为拥有,而理所当然的自信,便也因此不再肯低头。
在最底层,拥有这样的自信,也是鸡群的鹤。只不过,有些人的鹤,在人群里,有些人的鹤,在人心里。
人群里的鹤,自有人群去攻击。人心里的鹤,自有人心去烹杀。
今日这一遭,全是咎由自取。
起风了。片片槐花旋来,落在莹白的饺子上上。
饺子早冷掉了。
俩人面面相觑,试图在彼此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找到某种平衡。
可更多时候,大多数平衡,都在试图混淆黑白。
*
“咚咚”
夜凉如水,星河漫天。
小李在门外冻的直哆嗦:“师兄,你在吗?”
又敲了几声门,没人应。小李权当人在气头上,所以不开门,便在外头说:“对不住,不是有意为难你,全是姚师兄逼的——我不为难你,我就要被为难了。这年头,你也知道,哪里都不好过。”
“你——能不能和师父说说,裁人别裁我?”
说了这句掏心窝子话,小李红了整张脸,自卑、窘迫、穷困潦倒,都在这一刻的低声下气,填满了全身。
饭要吃,头要低。
小李焦虑不安,再敲门:“师兄,师兄——求你。”
“啧”地一声,门开了。
一个人头挤出来,人头后还有另一颗人头,三个、四个、五个,师兄们的脸,扑簌簌挤进视线,眼睛像座大山,压弯了小李的脊梁。
“师兄,你说什么呀?师父裁人,裁了你?”
小李扭头想躲:“没…”
脸却被人掰了回来。小李不敢睁眼,蔫蔫地泄在原地,像臭鱼,像烂虾。嵌在人心的眼睛,叫人无法直视。
人心是什么?眼睛闭上,还有耳朵,耳朵闭上,还有嘴巴,嘴巴闭上,还有贪嗔痴在乱叫,人,只要有心,就有没完没了的是和非。
有人揪着小李,好笑:“为什么裁你啊?”
“你干坏事了?”
小李惊了。
坏事,是一个人干下的?他望向师兄弟们,饺子不是他包的,主意不是他出的,到了裁人这一步,反倒他成了众矢之的。
“我找师兄。”小李说。
“你找哪一个师兄?啊?哈哈。”
在座诸位,全是师兄,连筋带皮,一脉相承。
小李咬牙:“我找住在这里的师兄。”
岂料一阵哄笑:“你是谁的师兄?”
小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却被师兄们一把推进了房间,笑声,骂声如同被按在砧板上将死未死的鱼,扑腾腾拍着小李的心。
一阵锁链响动,房门上了锁。
屋里漆黑一片,腥气冲天,小李在门上撞了又撞、大喊大叫——人听不见,神听不见,鬼听不见,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滴答”
“滴答”
雨滴砸在心窝上,房间里有水声?小李像蜕了皮的蝉,虚弱地爬在地上,就身侧摸水渍。摸到了,黏的、腥的、稠的。
“滴答”
脑门溅了滴水。
水滴顺着鼻梁往嘴里滑。
咸的。
上厕所时□□里的味道,雨水泡青蛙的味道,带着股冰的、脏的、黏黏腻腻,怎么都掸不开的死气。
他抬头,往上一看——
*
大火烧过去好些天,陈家一片狼藉,人们费心找凶手,一无所获。陈家被上下开挖,重又建起了住宅。
因为事件太轰动,陈家上了新闻,陈风顺带抛出了新产业,驻颜丹因此爆了销量。又因为,轰动的事件多了,事情很快便被人们抛之脑后。
一把火,陈风赚的盆满钵满。
温涉水被接出来,住进了新宅子。
地处城郊,为图个清静。倒也不清静,警车进进出出,这是第三趟。前脚把人送走,后脚风悬来了。
门前槐花漫天,他站在树下,一身黑色西装,白与黑,像蝴蝶与黑鸦,像西式婚礼中的新郎。
四目相对,温涉水怦然心动。
她抬手,一言不发。
下一秒,风悬把胳膊垫在了手下。
温涉水抓着他的胳膊,笑:“我要的人,找到了吗?”
风悬低着头:“还没有。”
“怎么回事?这可不像你的办事速度。”
俩人转身进门,院子里海棠盖地,一路走过去,黄蜂抱蕊,暗影浮动。四月天了,天是晴的,心是亮的,花色鸟身在心头青青红红。
分明有距离的俩人,两颗心却像有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