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宗秉文素日里见到的那个人不同,淳于佑此刻没了那份张牙舞爪的戾气,整个人蜷缩在一方紫檀圈椅中,神色黯然。
“本宫做了一个梦。”淳于佑定定地看着他,“梦到儿时,桃花遍地,群童嬉耍,好不惬意。”
宫内这些事,宗秉文没有不知的,自然也清楚淳于佑说的是他与淳于承的往事。
“殿下,往事尽如烟,且都随风去了。”
“呵……”淳于佑低笑一声,敛了神色,“本宫知道。”
长乐殿的门缓缓关上了,那抹明黄也随之消失不见。
“就这样去?”
“你不也穿得这般寻常?”
“臣还有时间梳妆打扮。”
“本宫亦然。”
被困在宫中的官员早早被请到了承德殿。殿外密密麻麻围了一圈禁军,殿内则是捧着圣旨的尚书令。
这还是官员们第一次见着所谓的“圣旨”。
“赵大人,这是何意?”孙衡问道。
赵源笑道,“诸位大人稍安勿躁,此刻离吉时尚有两个时辰,太子殿下有要事与各位相商。”
淳于佑很快便到了殿内,宗秉文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假笑。刘允执冷哼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跟着行礼。
“父皇驾崩,本宫悲痛不已,本不欲如此之快举行大典。”
淳于佑站在龙椅前,颇有几分无奈。
“奈何城中祸乱四起,本宫身为储君,又得先帝首肯、上天垂怜,不得不在此主持大局。”
“诸位爱卿这两日辛苦了,赐座。”
他话音落下,自己也随之坐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淳于佑依然穿着太子的紫公服,这般落座龙椅,倒平添了几分怪异。
刘允执的嘴唇嗫喏了两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朱烨城外,蒋齐琛神色凝重,一双眼满是戒备。
突然,雄浑的号角声接二连三地传了过来。
蒋齐琛抓着渊虹缰绳的手不断收紧。
——瑞王,来了。
定国军被淳于胄一分为二,如今蒋齐琛虽得庞子义相助,但要想阻挡瑞王的铁蹄,仍感费力。
京凉城四方共设四道主城门,而离朱烨城最近的便是正南朱雀门。
亦是淳于承选定的破城之门。
太子虽有意收拢兵权,但关键时刻仍受掣肘,无法在短时间内与淳于承相抗衡。
因此,他必须师出有名,才能得人心、令三军。
同蒋齐琛预料的一般,城门郎并没能撑太久。
一道赤红的曳光率先飞来,远处传来的轰鸣与嘶吼令蒋齐琛马蹄下的土地都开始震颤。
蒋齐琛抽出佩刀,双腿夹|紧了马肚。
“列阵!”
承德殿内一片寂静。
淳于佑坐下后便再没言语,他悠闲地品着茶,仿佛是在等着什么。
众官不明所以,却也默契地没有出声。
许久之后,靳仙快步走了进来。
只见他跪于殿中,朗声道,“启禀殿下,瑞王带兵冲进了皇城!”
茶盏恰好在淳于佑的唇边,挡住了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此话何意?”孙衡最先反应过来。
“孙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赵源举了举手中的圣旨,“先皇有诏,瑞王这是要谋反呐!”
“太子为嫡,负有储君之名,更有圣旨在此,继承大统实乃理所应当。”宗秉文,“瑞王本应镇守西域,这么不管不顾地闯了回来,其心可诛啊……”
“先皇骤然离世,瑞王身为长子,理应回来吊唁。”孙衡冷静道。
“可为什么皇兄一回来,京凉就乱了起来?”淳于佑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瓷器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如孙大人为本宫解答一二。”
“瑞王府亦遭受劫难,恐事情没这般简单。”孙衡道,“还望太子殿下三思,莫要给后世留下话柄。”
贺州随之附和道,“还望殿下三思。”
“要遭后世口诛笔伐的是他!而非本宫!”淳于佑气愤地挥落了桌上的茶盏,摔碎的瓷片刚好飞溅在孙衡脚前。
“殿下息怒。”
工、户两部尚书当即跪地,刑、兵、吏三部俯首作揖,贺州、刘允执也站了起来,唯有孙衡岿然不动。
“孙大人不愧能执掌中书三十载,如此情形还能稳如泰山。”宗秉文玩味道。
刘允执实在没忍住,开口道,“现下三省六部俱在,殿下不若将圣旨打开,臣等也好奉诏行事。”
“好啊。”淳于佑对赵源招了招手,“将圣旨好好给诸位大人瞧瞧。”
他半眯起眼,嘴角拧起一个僵硬的弧度,“又或者……本宫亲自为卿等诵读圣训?”
殿内气氛僵持,殿外淳于承已经逼近。
兵刃相接的声音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耳中,猩红的火光在紧闭的门窗上跳动。
“王爷,就请止步。”庞子义面对淳于承而立,眼中满是不赞同。
淳于承随手抹去脸上新溅的血液,后又动作极快地在胳膊上擦了下刀。
“你觉得你能挡住本王多久?”
庞子义正要开口,余光中突然瞥见一点冷星。
他猛然退后半步,一根雕着曼陀罗纹的银针从他眼前擦过。
淳于承皱起眉头,顷刻之间,他们周边的士兵全被银针放倒在地。
庞子义猛地盯着淳于承,似乎想要个解释。
“你没看见本王的人也死了?”淳于承没好气道。
几颗霹雳弹从空中飞来,落地后瞬间激起浓重的烟雾。
烟雾缓慢散去后,两个人影显露出来。
“好久不见。”
“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