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兰走时脸上并没有不开心，但江今澄还是把放在桌面的动态口令卡塞到厚得砸死人的英语词典里。

下午江今澄去图书馆和杜宁交流志愿，发现两个人根本碰不到一起。杜宁本就比她高几分，再出省的话，想读的大学和专业可选范围比她要大很多。

“真跑那么远，省内其实也还好吧，买不到票回家还能打个顺风车，你那高铁都得半天。”

“自古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有所舍才有得。”

因为怕晒她们约的时间就临近闭馆，回到家也不过六点钟，太阳还没落到被楼房遮挡的高度。

“爸，你做什么菜？好香啊，我妈呢？”

“京酱肉丝。书房改卷。”

江今澄平时不整理卧室，但少了东西动了东西能一眼看出来。

“妈，你翻我东西了？”

“想看看志愿书没找到，看你卧室太乱理了下。”

书房平时不打空调靠开窗和其他房间的冷气，但她刚回来，卧室还没来得及开空调，客厅的冷气也没将温度压下去。

油墨和纸屑的气味交织，在这样干燥的天气闻起来也是雨后沉闷潮湿的味道。

“哦，我昨天说了下午和同学一起看志愿把书带走了。你以后不要翻我东西，乱了我就找不到了。”

“行行行，不翻。”

接上话音的是一声声清脆翻卷，似乎只有小学还在改纸质卷，其他用上答题卡的年级都是电子阅卷。

扶着门框的手缓缓下滑，江今澄咬着下嘴唇，犹豫要不要问清楚昨天边兰像试探的话。

“我看你普通批志愿前面怎么都是江林的学校，是没填完还是你爸给你选的冲的学校一个都不想上？”

“没填完。那个填着挺麻烦的，我吃饭就填。”

“你把那个卡给你爸，我们帮你填呗。你不想和同学出去玩？我们帮你填也能安心。”

出去玩还是刚高考完她随口一提的事，现在出分大家都在看志愿谁会找她玩。

江今澄没反驳，只答边兰的问题：“我填完你们再看不也一样。”

翻到一半要折到下面的卷子放了下去，没盖帽的红笔因各种纸张垫得桌面高低不平向一侧滚去，又刚好被摞起来的教案截住。

边兰终于转过身，她无意识皱着眉眸光幽暗，看起来像在积攒怒气。

“你是不是不想报华理？”

“不太想，我觉得师大更好。”

江今澄扶在门框上的手背到了身后，指甲盖戳着指腹，微微晃着身子回话。

“不想报就算了。”

她正要松口气，边兰又很快接了上去：“但你普通批可以报华理，海市几个大学都不错。法学你应该够不上，经济学和工科那些你看看你爸发的，等吃饭完我给你好好看看。”

“还有十分钟吃饭。”

江建明在客厅大嗓门的通知打断了边兰没说完的话。

志愿没填满四十个，江今澄正拖动排序边兰推门进来，也不说话，就靠着椅子看她操作。和她高中晚自习老师站在旁边看她写作业一样。

“啧。”

江今澄以为是她鼠标一下一下太吵人，手指滑到键盘面板。

边兰环抱在胸前的手分开，指着屏幕问她：“你为什么不把海市的大学往前排，就想去江林？”

“不行吗？”

江今澄梗着脖子问。

“你知道海市有个插班生考试吗？大一参加通过能进入985读书，之前和你爸一个办公室那个周老师，他闺女比你哥还大几届，就是从211考到复大。”

该说知道吗？这似乎不是她一个高中生该知道的，但在偷听到这个之后她就上网了解过。

是很好，但她不想再考了，她不想再经历任何一场所谓的人生转折点的考试。

“你想我考插班生？”

江今澄把问题抛给边兰。

“不是我想，我还想你上清华呢，这是我想就能成的事吗？”

许是意识到语气不好，边兰抿抿嘴柔和了点开口：“你去试试。”

你去试试，万一呢，没要求你多优秀努力就行了……这样的话，江今澄听过太多，从意识到成绩好就能得到父母笑脸开始，她以升学为目的参加的考试培训班兴趣班已经够多了。

“我不想试。”

“这么好的机会你干嘛不试？别人想有这机会还不一定有呢。”

“我考不上。”

“又没说你一定要考上，就去试试而已，你怎么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如果真的只是试试，只是努力过就行不要求结果，她怎么会拒绝边兰。

“那我考不上你会开心吗？”

边兰被她问住，顿了会儿才说：“考不上考不呗，我没有拿到驾你脖子上说必须考上。”

那就是考不上不会开心。

江今澄想笑，又笑不出来。没有在她脖子上架把刀嘛，她一直感觉自己活在刀口。她太清楚如果考不上插班生，边兰会如何埋怨她不争气。

她就是不如边缘，高考不如边缘，插班生也赶不上，再来十次百次高考一样是这个结果。

“我不想。”

“妈，我说我不想，我不想报华理，不想去海市，更不想考插班生。”

她不想，再也不想因为边兰江建明口中任何一个优秀的人就把自己往那个模型里套。

因为江建明教过的学生从小学奥数后来学科竞赛拿了国奖降分录取进清华，所以她从小被压着去学奥数，即便她毫无天赋；因为边缘读了一中初中部，所以她也必须考上初中部，在榆海中学的三年里只要考差，边兰怎么说她都只能忍着；现在又因为同事孩子插班考上复大，所以她也要去考插班生。

多可笑，别人成功的路她一定要走一遍，没走成就是她不够努力。

她从没把学习当成工具，是边兰和江建明的态度让学习变成她的工具。

成绩好可以打游戏，成绩好可以有个性，成绩好可以得到父母笑脸，成绩好可以开开心心玩没有负担地吃想吃的东西。

就这样，她的衣食住行，甚至作为人的需求，只有成绩好才能被满足。

江今澄低头不说话，只是反复卷着书页尖角，搓成细条再松开然后再卷。书角被卷到发软发皱时，边兰把书从她手上抽离，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她缓缓抬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边兰很生气，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她。脸色偏红，眼神厉语气也厉。

“你就为了跟我犟不去海市？你意思吗江今澄？我是哪里苛待你了，让你对我这么不满，就非得对着干，前途不要了也得对着干。都是为你好你不听，以后有你后悔的。”

“为什么我不去海市就没有前途，我不考插班生就没有前途吗？我不能有想去的大学想学的专业吗？”

“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江林，全国那么多211，你就非江林不可！”

“那你为什么非海市不可？”

她始终很平淡，而边兰声音愈来愈大语气也越来越急，像春日里狂风遇上晴天，想发火的发不出，平静的那个也无法真的平静。

“除了海市，哪里都可以。”

江今澄偏过头，当着边兰面保存她不满排序的志愿页面，随后叉掉教育考试院网页。

再次登录，需要动态口令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