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是可以被解决的,也是必须要被人为解决的。这是外勤组的本职工作,夏于勤在这个岗位上做了五年,可以说是熟门熟路。停电的本质是源核逸散。逸散的源核要么像林同,因为一个契机或者愿望获得了灵魂,也就成为了地位尴尬的源核人;要么就散到空气中去,附近总会有几个地方等特别亮、马力特别足,或者……人特别疯。
按照人口密度来看,人特别疯的概率奇高,现实情况一般是疯了的人开着马力特别足的车制造出一些新的事故。
这就是外勤组建立的初衷了——总体还是为了地上社会的安定,为了这些地研院一手创造和维护的“人类城市”的安定。
当然也是人本身来维护的。
具体的操作方法方面,并没有太高的技术难度。难点在于寻找。停电的区域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人类尚未毁灭时无可感知的虚无概念在停电的瞬间得以具象感受。而要想结束虚空,就需要创造。
创造出一个缺口、一个锚点、一个信息……它们都是打破虚无的存在性种子。
而只需要一颗种子,没有时间的场所就会获得时间,因为它获得了生长。
“我们要怎么做?我要怎么做?”成安听完这听起来十分理论化的说明后,对实操的角度提出了疑问。
“我们去找源头。”夏于勤说。
“源头应该在长明间里,不是吗?”成安问。
夏于勤颇感意外。成安没有她的视角,却猜出了停电的成因。
成安感受到夏于勤的惊异,说道:“我看了关于成诺的那份报告。”
“那份报告的标题叫做‘长明间建设明细’。”
“成诺建的这件屋子?”夏于勤皱起眉头。她不是很想相信这样一间吃人的房子是成诺一手搭建的。
“不。成诺被建成了长明间,她是□□与源核转换的基石与桥梁。”成安干涩地吞咽了一下,浓重的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这是一份技术性报告。”
“……”夏于勤说不出话。行走在黑暗中多年的她第一次觉得这停电带来的黑暗是这样的恼人。
“齐群说成诺提供了技术。”她说。
“没错。成诺是……是黑箱之子。人类在灾难中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关于时代的影像记录,也就是那些可以归类为考古学的东西以外,还留下了一些受精卵。这些受精卵有特殊的措施处理,就像是冬眠的种子。他们把人类时代所认知的全部知识灌注到受精卵中,这些种子叫做‘档案。’”
“你是档案。”夏于勤说。
成安在黑暗中苦笑一声:“我是,但成诺不是。”他攥紧了手里的技术报告,又一次蹲下去。好像这些话会让他承担了百载记忆的身体从骨头里发出吱嘎的痛声。他蜷缩着,声音沉稳地传来。如果夏于勤没有一双夜视的眼睛,一定无法从声音中分别出他当下颤抖的状态。
“人类在做这份传承的时候,考虑到了人类这个生物本身的脆弱性。人的身体是□□,人的心灵有情感,巨大的理性知识会压倒这些,所以‘档案’是活不下去的。所以要为‘档案’们安排一些看守人,或者说一些母亲。于是他们又选育了一批受精卵,这一批女性受精卵偏多。这些称为‘守密人’。这些‘守密人’职责是在‘档案’能够张嘴、拥有智识之后引导他们传递出所有的知识,供给未来的人们重建文明。无论是‘档案’还是‘守密人’都是在文明稳定再生前用以传递的载体。”没人寄希望于他们的存活。这很正常,对于那个充满绝望的时代,制造一些传递的“方舟”已经是幻想般的奢侈了。也许‘档案’与‘守密人’只是那时看到自身末路的人们用来抚慰自己悲哀的当下的一种寄托而已。
“这些受精卵没有都存活下来。灾难很大,人们的自大无法阻挡,人们的坚毅也是。只有一小部分的受精卵存活了。在第一颗源核的能量波穿过它们的时候,它们共鸣,开始发育。”
“然后就有了地研院。”夏于勤接着成安的叙述说,“这部分历史我知道,地研院的基础教育。只是没有提到‘档案’与‘守密人’的机制。”
成安继续说:“是的。不过人是最不靠谱的传递媒介。他们有自己的意识,人体的感知限制让人并不会总以庞大的视角思考问题。”成安苦笑一声。他好像一个悲哀的果核,夹在不被期待的庞大使命与自身渺小的感受之间。他忽视不了自己对于成为真正的人类,获得人生的渴望,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些不属于他这个个体的那些集体意识彻底抛诸脑后。他继续说,“成诺是我的守密人。我们几乎同时睁开双眼,我早她两秒,于是按照我脑子里的记忆,我们扮演起了兄妹——在黑箱里。”
夏于勤说::“黑箱是博物馆的核心藏品。”
“是,它是我们的‘船’。由于我们的‘船’始终都没有动静,那些早些醒来的守密人就将我们判定为了失败品,作为历史的遗留物永远留在博物馆里了。直到母亲将我们唤醒。”
“母亲是谁?”夏于勤问。
“不知道。”成安这样说。他的记忆中母亲不具备任何一个形象。她向黑箱内传递情感,传递信息,传递他们是一个人的概念,传递给他们自己的名字。所以他执拗地认为母亲也是一位具有人性与人形的母亲。
成诺也是这样。
成安站起身来,他继续说:“可是我很奇怪。‘档案’的资料是要被公之于众的,说明‘守密人’要保守的秘密不是这个。”他将目光移向自己的报告,直勾勾地盯着那团黑暗,“我不了解成诺。在黑箱打开之后,我们分道扬镳,再也没有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