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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四十章】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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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后,胃被丰盛的食物填满,神经却像过度拉伸的橡皮筋,在电视喧闹的背景音和亲戚们高谈阔论的缝隙里,松松垮垮地悬着。我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听着父亲和叔伯们酒酣耳热时的宏论,看着春晚里精心排练却总隔着一层的热闹,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冷的边缘摩挲。

那三个字——“收到了~”——像一枚小小的、带着余温的炭火,妥帖地安放在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它不灼人,却持续地散发着热量,熨帖着此前因李徽绪老师那句石破天惊的“玩笑”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也照亮了内心深处某种蠢蠢欲动的、想要更近一步的渴望。

仅仅是转发一个视频,就得到了回应。那如果……再多一点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住理智。我知道这很冒险,很可能会破坏眼下这得来不易的、微妙的平衡。冷歆落不是喜欢冗余信息的人,她那简洁到近乎吝啬的回应风格,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一种明确的边界标识。再给她写封小作文?听起来就像一个不知轻重的孩子,试图用泛滥的文字去淹没一座沉默的冰山,结果只能是让自己显得可笑,让冰山更冷。

可是……胸腔里那枚炭火在轻轻跃动。可是她说了“收到了~”,带着波浪号。那是不是意味着,对于我,她的边界,或许有那么一丝缝隙?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零星的,像是在为某个重大时刻做着铺垫。房间里,电视的声音被调小,家人们围坐在一起,准备迎接零点的钟声。这种集体性的、充满仪式感的等待,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我的仪式,似乎不在这里。

我悄悄退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将欢声笑语隔绝在外。台灯拧亮,光晕温柔地圈出一小片寂静的领土。手机放在一边,屏幕上是那个停留在“收到了~”的对话框。我点开备忘录,空白的页面像一片初雪的原野,等待着第一行足迹。

写什么呢?不是拜年祝福,那种话已经太多。也不是学术请教,此刻更不合时宜。更像是一种……倾诉。对这段时间以来,所有混乱、挣扎、卑微的欢喜与绝望的整理;对那句“我还想见到你~”所引发的、足以重塑我整个冬天乃至更久远未来的山崩海啸的回应;还有,对她本人,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实实在在改变了我生命重力的,一份笨拙的感激。

指尖触上冰冷的屏幕键盘,第一个字落下,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奔涌的洪流。

“冷大美女,新年好。请原谅我用这么长、这么杂乱的方式,打扰您除夕夜的清静。”

开头是小心翼翼的道歉,然后是笨拙的破题。接着,文字开始有了自己的生命,挣脱了我原本设定的、想要保持“得体”的框架。我写期末考试惨败后那个灰暗的、自我厌弃的下午,写被顾庭苒拽去合影时的无地自容,写她拽住我袖子说“拍,带你拍”时,那瞬间席卷全身的战栗与近乎灭顶的委屈。我写那条石沉大海又突然得到回应的、关于推微信的询问,写那句“你还有手机玩呢?”带来的尴尬,和紧随其后的、“将来起码也是个985……”所带来的、混合着苦涩的希望。当然,我写了那句“我还想见到你~”。我描述了看到那行字时,血液倒流、心脏停跳、然后在房间里像个傻子一样无声大笑又流泪的癫狂状态。我写这句话如何成了我寒假里唯一的光,如何支撑着我在枯燥的题海中一次次抬起头,如何在母亲忧虑的唠叨和亲戚们关于前途的询问中,为我筑起一道脆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屏障。

我写我对化学这门学科复杂的情感——我本不该留意它,却因为她而接近它,又因为它而倍感挫败;写我在办公室门口偷看她侧影时,跳动的心里无处可说的隐喻;写我反复观看那个粗糙的《有何不可》手势舞视频时,心里既期待她看到,又害怕她看到的矛盾。

我也写我的惶恐。写我深知这份情感的荒谬与无望,写我不断提醒自己师生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写我害怕自己的靠近对她而言是困扰,是负担,是青春期不值一提的麻烦。我写我的决心——不是奢求什么,只是想像她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起码能上985”的、更好的自己,仅仅是为了,在未来某个可能重逢的时刻,能稍微有底气地,站在她面前,说一声“老师好”。

文字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结构,只有最原始、最直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情感流淌。我写下了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写下了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写下了对着她朋友圈发呆的无数个瞬间,写下了每次路过办公室门口时加速的心跳,写下了将那张合影设置成私密相册封面的小心翼翼,写下了对她的个性和她这个人一切的一切复杂领悟……我把我整个兵荒马乱的、因她而起的内心世界,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粗暴地摊开在这小小的手机屏幕上。

八千八百字。当我终于打出最后一个句号时,手指因为长时间紧绷和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睛酸涩发胀,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奔跑。窗外,零点的钟声恰好敲响,密集的鞭炮声和烟花呼啸声瞬间淹没了整个世界,绚烂的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泪痕未干的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到了。

我呆呆地看着备忘录里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却无比赤诚的自己。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我竟然写了这么多,这么私人,这么情绪化。这简直像一篇冗长的病理报告,记录着一个青春期患者全部的症状。她会怎么看?觉得可笑?觉得困扰?还是干脆懒得看完?

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压倒了羞耻。那是一种释放后的虚脱,以及虚脱之后奇异的平静。我说出来了。把我所有混乱的、不堪的、热烈的、卑微的心事,都说出来了。无论她接受与否,理解与否,这份情感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表达。哪怕现在回看自己情感如此丰沛的当年是很无奈和不好意思的,但当时只是一个黑暗中迷茫的孩子对于光本能的抓住与感激。

我没有勇气直接把这长篇大论发到微信对话框。那太像一场孤注一掷的轰炸。我退而求其次,将备忘录的内容截图,一共截了两张长图。然后,点开与冷歆落的对话框。

在那些截图之前,我打了一段话,大约二百字。这是今晚,我能拿出的、最正式也最真诚的祝福,也是为后面那些“洪水”做的一点微薄的铺垫:

“老师,新年快乐。此刻零点的钟声刚过,窗外烟花很盛。提笔想祝您万事顺意,却觉得任何现成的祝福语都太轻。过去半年,因为您,我经历了很多从未有过的情绪,好的坏的,明亮的晦暗的,但它们最终都指向一个方向:我想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大概是一个学生能送给老师最好的礼物,也是我能想到的、对‘新年快乐’最郑重的诠释。谢谢您。新的一年,衷心祝愿您平安喜乐,所得皆所愿。另外,下面是一些……更琐碎的心里话,很长,很乱,您有空时随意看看就好,不必有负担。再次祝您新年好。”

检查了一遍,没有错别字,语气尽可能诚恳而不沉重。然后,我将那两张截图,一张接一张地,发了过去。

点击发送的瞬间,心跳如擂鼓,手心里全是汗。仿佛不是发送了几张图片,而是将自己一颗鲜活的、砰砰跳动的心脏,隔着网络,捧到了对方面前。

接下来,是比等待零点钟声更煎熬的沉默。烟花在窗外炸响,房间里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我死死盯着屏幕,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胶水凝固……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她会看到吗?看到那些冗长的、情绪化的文字,会不会觉得厌烦?会不会干脆无视?会不会后悔之前那句“收到了~”给了我不切实际的鼓励?

就在我几乎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吞噬,开始后悔这鲁莽的举动时——

“嗡。”

手机震动。屏幕上,那个小猫头像旁边,出现了新消息的提示。

好快!来了。

她看到了。我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Atopos.:“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和那个现在在我看来几乎带有魔力的波浪号。和回复视频时一模一样。

但紧接着,几乎是毫无间隔地,第二条消息接踵而至:

Atopos.:“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窗外的鞭炮烟花,电视里的欢声笑语,家人隐约的谈话声,全部褪色成遥远模糊的背景音。我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凝聚在那两行字上。

“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最好的。祝福。

她说,我那些混乱的、冗长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心理剖白,那些笨拙的感激和决心,是“最好的祝福”。

不是“谢谢你的祝福”,不是“祝你新年快乐”,而是——“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祝福~”。

一股滚烫的、酸涩的、足以将我整个人融化的洪流,从心脏最深处轰然决堤,冲向四肢百骸,冲向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出,滑过脸颊,滴落在紧紧攥着的手机屏幕上。我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呜咽出声。

不是梦。屏幕上的字迹清晰。不是客套。那波浪号柔软得像一个叹息,又像是一个……微笑的弧度。

我颤抖着手指,胡乱抹去眼泪,生怕看不清屏幕。打字回复时,指尖都在发抖:

“老师……嗯,那个很长的……其实不用马上看的,太长了,您有空再看就好。” 我语无伦次,既想让她看,又怕她觉得是负担。

她回得依然很快:“好~”

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我心中泛起一阵“了然”,她肯定很忙吧,当下的此刻大抵是抽不出时间来看的。

但无论如何,那根一直紧绷的、害怕被厌弃的弦,终于可以稍稍松一松了。

那天晚上后来的对话,细节在多年后回想起来已经有些模糊。只记得我们似乎很自然地聊了几句,关于春晚无聊的节目,关于窗外吵得人心慌的鞭炮,关于新年各自的打算。她的回复依然简洁,但不再是单字或短句,会偶尔带个表情,会顺着我的话关心我一句。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平和的交流氛围,仿佛那八千八百字的小作文不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暴露,而只是一封普通的、稍长的信,然后写信的人和还没来得及拆开读信的人,隔着屏幕,在除夕夜将尽的时刻,随意地聊了聊天。

最后,她说:“你睡吧,明天要早起呢~”

她在微信上一直都是如此温柔的语气,就像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

我回:“老师也早点休息,新年快乐!(这次是真的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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