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

繁体版 简体版
偷偷藏不住 > 秋棠 > 第54章 【第三十九章】祝福

第54章 【第三十九章】祝福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除夕夜的空气是粘稠的,饱和了油炸食物的丰腴香气、炖煮肉类的醇厚暖意、糖果蜜饯的甜腻,以及无处不在的、似有若无的硝烟余韵。窗外,城市的夜空被霓虹和万家灯火映成一种浑浊的暗红色,偶尔有几簇提前偷跑的烟花尖啸着窜上天,炸开短暂的、寂寞的光团,旋即被更广袤的、含着年味的夜色吞没。

家里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圆。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喜庆喧天的春节晚会前奏,主持人妆容精致,笑声朗朗。父母在厨房做最后的忙碌,锅碗瓢盆碰撞出充满生活底气的交响。亲戚们的电话一个接一个,祝福与笑语通过电波在房间各个角落炸开。我缩在自己房间书桌前的一方光亮里,耳朵里塞着耳机,试图隔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安静的岛屿,可低频的震动和模糊的欢声笑语,还是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我的心思就像窗外的流云,被无形的风拉扯着,飘向一个既定又茫然的方向。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微信图标上,未读消息的红点数字不断增加,班级群、亲友群、各种小群,拜年的表情包、红包、祝福语像节日的彩屑一样纷纷扬扬。我机械地滑动屏幕,点开,回复千篇一律的“新年快乐”“万事如意”,配上活泼的生肖表情,手指熟练,心却隔着一层。

真正让我踌躇的,是那个置顶的、布偶小猫头像的对话框。

冷歆落。

该怎么给她拜年?

这个问题从几天前就开始盘旋,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倦鸟。太正式的,像群发,显得生分。太俏皮的,不符合我们之间那种微妙又脆弱的联结,更像是一种僭越。太长的,怕她懒得看。太短的,又怕显得敷衍。

“冷老师,新年快乐,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最安全,也最平庸。像发给任何一个不咸不淡的长辈。

“冷老师,除夕快乐呀!新的一年也要多多指教~”——带上语气词和波浪号,试图拉近一点距离,可“多多指教”听起来又有点公事公办的客套。

删删改改,输入框里的文字像一团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怎么看都不对劲。指尖因为长时间悬停而微微发酸,心里那点隐秘的期待和胆怯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我困在原地。

原来,给特别的人发送一句寻常的祝福,竟也如此艰难。每一个字的重量,每一个标点的弧度,似乎都承载着超出字面意义的、沉甸甸的心事。

就在我对着空白输入框发呆时,拇指无意识地点进了视频号,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一条条风格各异的视频。忽然,一个视频吸引了我的注意,配文:“化学人的浪漫新年祝福!”

我心念微动,视频制作得并不算精良,甚至有些粗糙,用的是时下流行的卡点剪辑模板,背景音乐是喜庆的《恭喜发财》,但歌词被魔改成了各种化学梗:

“新年到来,祝您像铯同钠一样,激情反应,活力四射!”

“烦恼像稀有气体,稳定又少量,快乐像有机反应,复杂又美妙!”

“收获像沉淀反应,满满当当,幸福像发光反应,持续闪亮!”

“新的一年,愿您的生活像完美配平的方程式,左右守恒,幸福安康!”

视频最后,是一张元素周期表的卡通图案,中间拼出“新年快乐”四个大字。

幼稚,中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特有的、直白的幽默感。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几乎没怎么犹豫,我点开三个点,冷歆落的头像,然后将这个小视频转发了过去。

没有配任何文字。没有“老师新年快乐”,没有“您看看这个”,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偶然看到有趣东西的人,随手分享给可能也会觉得有趣的人。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反正她大概率不会回,发了也就发了”的破罐破摔的轻松,也带着一点点“万一她觉得好玩呢”的、极其微弱的侥幸。

点击发送。绿色的气泡弹出去,那个小小的、粗糙的视频链接静静悬挂在对话的最后。

做完这个,心里那点关于“如何正式拜年”的纠结仿佛被暂时搁置了。我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热身运动,终于有勇气面对“正赛”。

退出和冷歆落的聊天界面,我开始给列表里其他老师发送新年祝福。班主任李徽绪,语文王老师,英语林老师,历史翟婉老师……祝福语大同小异,结合各科特点稍作修改,语气恭敬而诚挚。给林荷浣老师发时,我突然想起顾庭苒亮晶晶的眼睛,想问问她给没给林荷浣发祝福。但消息一条条发出去,回复很快陆续到来,我只好暂时将顾庭苒搁置了。王老师回了个优雅的玫瑰花和“同乐,新的一年文思泉涌”;翟婉回得最快,是一段语音,声音带着笑,后面跟上了一连串放烟花和爱心表情,外加一句“宝贝新年快乐!明年继续加油哦!”,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

班主任李徽绪的回复也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这让我微微惊讶了一瞬。李徽绪是我们的物理老师兼班主任,教学严谨,要求严格,也许和我不选物理有关,平时在班上我对她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距离感,虽然她很负责任,但总给人一种隔着玻璃罩的感觉。我没想到她会回得这么快,毕竟现在是除夕夜,老师也要和家人团聚守岁。

我点开她的回复。

前面是一句非常常规、甚至可以说是老套的祝福语:“温语棠同学,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学业进步,心想事成。”

很班主任,很李徽绪。

然而,就在这句规整的祝福下面,她空了一格,然后,空了整整一行。

接着,是另一段话:

“我很喜欢你,但是很遗憾你喜欢的不是我,很嫉妒,很嫉妒【呲牙】”

……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瞬间睁大,大脑“嗡”地一声,陷入一片空白。

什……什么鬼?

我喜欢你?

遗憾你喜欢的不是我?

嫉妒?

后面还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呲着大白牙的【呲牙】表情?

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四肢冰凉的麻木和心脏失速的狂跳。脸颊滚烫,耳朵里嗡嗡作响,拿着手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我勒个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

一种极其荒诞的、难以置信的念头刚刚冒头,就被我自己用更大的力气狠狠按了回去。

你疯了吧,温语棠!

李徽绪是物理老师!是你的班主任!这明显是开玩笑啊!是老师对学生那种欣赏的、带着调侃意味的表达!她是在逗你呢!你看那个【呲牙】表情!那不就是大人逗小孩时常用的表情吗?!

但是我真是服了,因为即使明白这是玩笑,那句“我很喜欢你”、“很遗憾你喜欢的不是我”、“很嫉妒”组合在一起,经由李徽绪那个不带感情的红背景白兔子头像发送过来,造成的冲击力依然是核弹级别的。我像是被一道毫无预兆的闪电劈中,外焦里嫩,呆若木鸡。

震惊过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慢慢泛上来。是尴尬,是哭笑不得,是后知后觉的恍然,还有一丝……极其微妙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感慨。

“我很喜欢你”——这是对她作为学生的一种肯定吧?李徽绪老师虽然严厉,但能得到她的认可,哪怕是以这种骇人听闻的方式表达出来,心底深处,还是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欣喜。毕竟,我是个理科瘸腿的文科生,物理一向是我的噩梦,能在班主任兼物理老师这里得到一句“喜欢”,哪怕可能是客套或玩笑,也显得珍贵。

“但是很遗憾你喜欢的不是我”——这句话才是重点,才是这个玩笑的核心。她指的,是我“喜欢”冷歆落这件事吗?原来,连李徽绪都看出来了吗?我以为我隐藏得很好,在办公室里总是规规矩矩,问问题也只问分内之事,除了那次被“抓包”……

思绪猛地飘回上学期,某个秋日的中午。我去办公室交数学作业,恰好冷歆落也在,而坐在她身侧的我们班数学老师逄一茉不在。这可是个好机会!我磨磨蹭蹭和她聊了许久,李徽绪当时看到了,后来在班里把我喊过去,淡淡地说:“温语棠,以后别老在午休时间找老师,影响老师休息。”

语气不算重,甚至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可是我还是很委屈,后来我装作随意但其实小心翼翼跟冷歆落提了一句:“李老师好像不太喜欢我去办公室找您……”

冷歆落抬眼看我,有点笑意但不多,只有四个字,以她那种平静无波的又有点微弱的挑眉的表情和语气说出来:“不用管她。”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是简洁地划清了界限——我来找她是我们之间的事,与李徽绪无关,我也不必在意。

当时我觉得更委屈了,仿佛自己小心翼翼维护的、靠近她的一点特权,被李徽绪轻描淡写地戳破,而冷歆落好似也没有要维护我的意思。现在想来,李徽绪那句话,或许并非是针对我“影响老师休息”,而是更早地、以一种她特有的、直接到近乎笨拙的方式,察觉到了什么,试图做出干预或提醒?而冷歆落的“不用管她”,是一种不耐,还是一种……默认和回护?

“很嫉妒,很嫉妒”——这句带着【呲牙】表情的、夸张的“嫉妒”,此刻读来,更像是一种无奈的调侃和淡淡的叹息。她“嫉妒”冷歆落什么?是“嫉妒”冷歆落更受学生欢迎(尤其是我这样文科生的“喜欢”)?还是“嫉妒”冷歆落那种她无法企及的、吸引特定学生的清冷气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