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薇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梦里有好多好多碎掉的片段从她眼前掠过,一片接一片,快得像飞鸟的影子,她伸手去抓,什么也抓不住。
直到她看见母亲的脸。
东妙菡站在回廊的尽头,身着青州王庭的华服,未施粉黛,面容如玉,周身透着一股冷浸浸的疏离,拒人千里,不可亲近。
自己一路狂奔,跑得气喘吁吁,撑住膝盖,喊了一声母亲。
东妙菡缓缓转过身,那张脸上是一贯的淡漠,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排斥,仿佛不曾为她的出现感到半分欢喜。
从小到大,无论何时何地,哪怕在她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候,只要看到东妙菡这样的表情,姜薇都会瞬间跌入谷底,条件反射地手脚冰凉,心里发空。
她拼命回想,是不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回廊并不长,不过数丈距离,她想要靠近,却怎么也无法挪动步子,反而看着眼前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我知错了,我知道错了母亲!”
“我没有和阿檀争,我不会同阿檀争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我会听话的,我会乖的,我......”
耳边回荡着不断的争执声,姜薇站在原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指尖掐进掌心,抠出了血也浑然不觉。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不喜欢自己,是不是她还不够好。如果她再乖一点,再努力一点,再优秀一点,母亲就会喜欢她了,就会像对待阿檀那样对她笑了。
画面一转,她回到了学宫。
“听说她母亲根本不喜欢她......”
“难怪,性格那么古怪。”
“装模作样呗,真够可怜的......”
她坐在座位上,身后的议论如蚊蝇嗡鸣,密密麻麻钻进耳朵,挥之不去。
她不是不能感觉到那种充满恶意的眼神,也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在说什么。
没关系。
她挺直腰背,不回头,不理会。她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变得比所有人都厉害,让这些人再也不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再也不敢用那样的话语编排她。
可那些视线依旧如影随形,鄙夷的、嘲笑的、幸灾乐祸的,每一种都让她心生厌恶。
忽然,她脚下一空,身体重重向下坠去。
下一秒,冰冷的潭水将她包围,争先恐后钻进口鼻。
姜薇狠狠呛了一口水,从混沌的幻觉中惊醒,本能地划动四肢,拼命往上游。
水灌入肺中,带来灼烧般的疼痛,但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旦停下,就会彻底沉下去。
水面终于破开,姜薇拼尽全力,一把抓住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指尖深深抠进缝隙,将自己一点点拖上了岸。
她趴在岸边,浑身湿透,水珠顺着发丝、衣角不断滴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渍。
她瘫在地上咳嗽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言灵之术。
这四个字闪过脑海。
确实,她曾听说过,北疆玄洲是个神秘莫测的国度,那里的人精通占卜、巫术,这之中便有言灵之术。
据说只要知晓对方的身份,就可以施展此术,甚至无需动用灵力,就能让人陷入自己最深的噩梦当中。
但正是因为施术简单,对施术人的修为要求才极高,故而会言灵之术的少之又少,姜薇纯当一个传说,从来没见过。
她太大意了,那时祝霄的表情不是针对她,是真的在警告——
对了。
祝霄呢?
她猛地坐起来,左右张望。
这是一处谷底,四面皆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布满青苔。谷底中央,是一汪水潭,不算大,却很深,深到潭水呈现出一种墨黑色,看不见底。
姜薇心底一阵发怵,自己竟是从这么深的水中游上来的。
可祝霄呢?他不会还在水里吧?
她爬到潭边探头往下一看,潭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一定是那个逃犯逃走时,顺手将他们两人都推了下来。
望着深不见底的水,姜薇指尖发凉。方才在水中不觉得有什么,此刻清醒过来,望着这黑沉沉的潭水,那股寒意就从脚底直往头顶蹿。
难不成祝霄不会游泳,这么久了,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抓起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落下去,咕咚一声,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闷闷地沉下去。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
一瞬迟疑,她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口气,咬紧唇,心一横,再次一头扎进了水里。
-
那是一座空旷的宫殿。
金砖铺地,玉柱撑梁,华美至极,却冷得像一座冰窖,空旷到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有回音。
母亲坐在窗边。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衣裳,头发松松挽着,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
母亲年轻时曾是玉京有名的美人,传闻求亲的人排了三条街。最后她选择了他的父亲,天帝的第二子,谈临帝君。
可为什么,母亲总是不开心。
祝霄不明白。
父亲很少来他们的宫殿,一年到头见不上几次。于是祝霄学着乖巧、懂事,他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学规矩学得比谁都认真,练功练得比谁都刻苦。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优秀,父亲就会多来他们这里,多看他一眼,母亲就会开心,这个家就会像一个真正的家。
可父亲还是很少来,而且每次来,母亲都很冷淡,父亲碰了一鼻子灰,来得就更少了。
直到那天,祝霄从书院出来,路过花园,听见一串清脆的、明亮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了父亲。
他看见父亲站在一棵花树下,身旁站着一名女子,她穿着华丽的衣裙,挽着父亲的手臂,笑得温婉又满足。
而父亲的怀中,抱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蓦地转过头,看见了祝霄。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然后缓缓弯起嘴角,更加用力地抱住谈临的脖子。
水很冷,哪怕在玉京这种四季如春的天气里也寒得刺骨。
姜薇屏息往下潜,越往下水越冷,光线也越暗,到了深处,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靠双手在前面摸索。
好在她从小就上山下水,水性还不错,在水中没头没脑地摸了一阵,指尖终于触到一块布料。
顺着布料摸上去,果然摸到一具身体。
姜薇心中一喜,扯了扯他的手。
没有回应。
她又用力拽了一下,依旧没有反应。
祝霄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僵硬地,一动不动。
姜薇心里一紧,来不及多想,绕到他身后,两只手从后箍住他的胸口。这个人沉得要命,她两条腿使出吃奶的劲,拼命蹬水向上游。
一下,两下,三下,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大,眼前也阵阵发黑。
她觉得自己就要撑不住了,但她还是没有松手。
浮出水面的那一刻,姜薇深深倒抽一口气,从来没有觉得空气这么好闻,贪恋地大口呼吸着。
她把祝霄弄上岸,自己也脱了力,仰面倒在碎石滩上,喘息不止。
祝霄躺在那里,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姜薇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印象中的祝师兄,永远是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看人的时候喜欢微抬下巴,眼神清亮又带着点小钩子似的冷意,好像什么都不在意,任何事也无法让他动容。
可此刻,他躺在这里,竟让她脑海莫名冒出两个字——破碎。
姜薇忽然有点害怕,她撑起身子凑到祝霄身边,他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她俯下身,听不清楚。
“喂,你.....你、你你你,”她伸手拍拍他的脸,“祝师兄?祝师兄?你千万别死啊......”
她又拍了两下,还是没有反应,她趴到他胸口去听——呼,还好还好,还有心跳,就是很微弱。
她没有章法地忙活了一阵,祝霄依旧一动不动。
万一他就这样死在这,自己就是有一万句话也说不清了!
她咬了咬牙,闪过一个念头:怕是得帮他先把肺里的水排出来才行。
于是她抬起手,攥紧拳头,对准他胸口,铆足了力——
拳头举在半空,她忽然对上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