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是仙庭朝会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玉京上空便已笼罩在庄严的仙乐钟鸣声之中。
从天帝近臣到学宫教习,神官们身着朝服,鱼贯向太微宝殿而去。
这样一来,弟子们就平白多出一个假期,个个像出笼的鸟儿,三五成群地散了,有的回住处补觉,有的结伴去玉京街上闲逛。
姜檀和贺兰珏走在回廊上,迎面碰上的几波人都行色兴奋,没一个打算留在学宫里的。
他们从明心寮出来,先去了轩辕寮,寮里空空如也,问了洒扫的仙侍,说人早已都走了。
回到弟子客舍,姜薇的房门虚掩着,推开一看,也是空的。
“阿姐呢?”
姜檀有些奇怪,虽说姐姐平日爱睡懒觉,但修学的日子她还是很准时起床的,既然无课,也应该是先回来才对。
两人又把学宫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甚至连膳房都进去瞧了一眼,但哪儿都没见找她的身影。
“不会出什么......”姜檀不安地嘀咕。
贺兰珏道:“别担心,可能跑出去玩了。”
姜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依姐姐的性子,还真不好说。
同一时间,玉京以北三百里。
一座苍青色的山峦横亘再天地之间,山势陡峭,云雾缭绕,远远望去似一头伏卧的巨兽。
此山名为浮玉山,名字好听,却不是什么善地。
姜薇来学宫一年了,多多少少打听了些消息。这浮玉山呢,传闻盛产珍稀矿石与奇花异草,随便挑出一件,在玉京的坊市里都能卖出天价。
不过这山中地势险峻,沟壑纵横,还多有上古遗留下来的禁制与异兽,道行不够的人贸然闯入容易出事,所以仙庭将此处列为禁地,寻常人不得入内,久而久之就少有人来了。
今日仙庭开朝会,玉京几乎所有有点品级的神官全被召去了太微殿,连守山门的侍卫都少了大半。
这简直就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大好时机!
姜薇特意起了个大早,天不亮就摸出学宫,一路御风北上,赶在辰时到了浮玉山脚下。
她带来一个藤编的背篓,里面塞满了绳索、小铲、布袋、水囊......装得满满当当。
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粗辫,从肩头垂到胸前,辫梢系了根红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
她今天没穿学宫制服,而是换了件轻便的月白色短褐,袖口收窄,腰间束了一条革带,挂了一把短刀和一个小荷包,干净利落。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姜薇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她自小在青洲长大,青洲是五大仙洲之中风光最好的地方,山灵水润,草木欣荣,万物在此生息繁衍。
小时候她就最喜欢的就是青洲王庭的后山,常偷溜进去探险,爬树摘果、追兔子、看松鼠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听鸟雀在头顶叽叽喳喳地吵架。
虽然被母后抓到过无数次,每次都保证再也不去了,每次也都还是偷偷去。
来了玉京之后,规矩多得要命,不是被教习念就是被督学管,她好久没有这么自在过了。
更重要的是,姜檀喜欢炼器。
她制器天赋极高,即便放在玉京都是数一数二。可就炼器而言,尽管她们不缺钱,好的材料也向来有价无市。
这浮玉山出产的赤炎流金和雷击木等稀有矿材,正是炼器的顶级材料,如果自己能找到一些带回去,阿檀肯定高兴。
她哼着歌,沿着山间小径往上爬。
浮玉山的植被与玉京大不相同。玉京的树高大挺拔,整整齐齐排列着,规规矩矩,像被人一棵棵摆好的。
而这里的树长得肆意妄为,枝丫横斜,藤蔓缠绕,地上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
姜薇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睛又大又亮,像一只闯进了藏宝库的小狐狸。
“这是......九转玉芝?”她蹲下来,拨开一丛灌木,露出一株生着九片叶子的乳白色灵芝,叶片边缘泛着淡淡金色的光泽。
九转玉芝在坊市里很难买到,只有拍卖会上偶尔出现,每次都被拍出天价。这东西是炼制九转还魂丹的主药,据说能起死人而肉白骨——当然传说成分居多,但它的珍稀程度毋庸置疑。
姜薇忙从背篓里翻出在文典司书阙借来的灵植大全,跟图上的仔仔细细对比,确认无误,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她掏出铲子,小心翼翼将玉芝连根挖起,用布包好放进背篓,嘴里哼的歌调子都欢快几分。
继续往上走,她在一处溪流边捡到了几块赤铜矿的原石,又沉又热,适合铸重剑;随后又在半山腰的岩壁上发现了一小簇紫魄晶,她用铲子敲下来好几块,全都塞进背篓里。
背篓越来越沉,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姜薇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她正要拨开一丛茂密的野枝,准备往更深的谷中走去时,脖子忽然一凉。
一道锋利的触感贴上了她的皮肤。
是一把短匕。
刀锋很薄,薄到几乎没有存在感,如果不是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姜薇甚至不会察觉。
匕首的刃口紧贴着她的咽喉,持刀人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是个老手。
姜薇整个僵住了,下意识屏住呼吸。
“别动。”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不是在对她说话。
她缓缓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乌发如墨,平时束得一丝不苟,今日却难得有些散乱。他一身墨蓝官袍,衣摆沾了些许尘土,胸膛微微起伏,面容冷峻。
手中长剑的剑身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斗,一路追赶至此。
是祝霄。
看清对方的瞬间,两人的眉头几乎同时皱了起来。
挟持的人就站在自己身后,姜薇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喘息,以及身上散发出的浓郁血腥味与戾气。
匕首又往她脖子上贴紧了几分,刀锋几乎要嵌进皮肤里,“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刀刃的冰冷沿着脖子一路蔓延到后背,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姜薇一动不动。
祝霄的目光终于从她脸上移开,冷冷扫向她身后的逃犯,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跟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