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琥珀,是熏池给它取的名字。
琥珀生于上古,为地脉戾气所化,被熏池点化降服。可它内核如此,并不以谁的意志为转移。熏池为护一方安宁,只得将它镇压。
不过有熏池陪着,它其实也没有很生气。后来熏池不在了。
再后来,阴差阳错,人们竟然误将它当成了熏池来供奉。
它也学着熏池的样子,想要庇佑这片土地。可它毕竟不是神明,却要行神明之事,也就需要比熏池多得多的供奉。越来越多的供奉。
逐渐地,它越来越像熏池,也越来越不像熏池。它有了熏池的慈悲模样,却没有熏池那一缕神格,承不起世间因果,成不了真正的神明。
它被困在这里千万年,出不去,散不掉。唯一的消遣就是一点点雕琢自己的人形,试图更像记忆中的熏池一点。
原本遇到熏池的后裔,它其实很乐意多说几句,听听外面的事情,这甚至让它有点怀念从前每次熏池从外面回来都会和它絮絮叨叨的日子。
可是,说不会离开的熏池再也没回来。而这个和熏池很像的小巫女和它说话也不过是在为同伴争取时间。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嗡声四起,整片杉林簌簌而动,松脂的气息如有实质,薄雾一样弥漫开来。高大的杉树隐在薄雾中,成了一只只张牙舞爪又蓄势待发的怪物,从四面围拢而来。
琥珀愤怒地绞动着长矛似的根系,漓玥被洞穿的胸腹间血液狂涌,落在枯枝败叶上,瞬间染红一片。
“咳——!”
漓玥呛咳出一口血,抬起的眼神凌厉,狐爪扬起,却不是对着贯穿自己身体的根系,而是直直朝着琥珀的本体挥去!
利爪闪着妖异的光,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冷冽的弧光。
“不自量力……” 琥珀无数根系在它面前瞬间交织成盾。
利爪落在盾上,分寸不得再进。
贯穿身体的根系像拧紧的发条,猛地一绞。漓玥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
根系倏地抽出,带出内脏混着碎肉。漓玥跌落在地,单手捂着伤处顺势一滚,险险避过几根刺来的根尖,狐爪再次挥落,将缠着周婉的几道根系斩断:“快走——”
话音未落,琥珀的根系已经从他背后翻涌而来,这次贯穿了他的肩胛与后心。
“唔——!”
鲜血四溅。
“漓玥!漓玥——!!”周婉扑到漓玥身边,急得额角冒汗。她本就真正入门没多久,体内灵力不多,此时几乎是疯狂地压榨出了最后一点,一股脑全部堵在了漓玥不断流血的伤口上,可她只有两只手,伤口却不只两处。
“我没唔——”
琥珀的根系再次把漓玥提了起来,十数根根须如同昂起的蛇首,齐齐对准了他:“一个连天狐纹都没长全的半吊子,也敢跳到本座面前?本来看在你血脉稀罕的份上,还想留你当个琥珀藏品玩玩……”
漓玥嗤笑,嘴唇被血染得殷红:“一个冒牌货 ……玩我?你也……呃……配……嗯……”
琥珀根系绞紧:“既然你执意找死,那就成全你。”
漓玥一口带着丝丝金线的血喷出,眼看就要被勒成两段了!
周婉强提灵力全部斩向捆着漓玥的根须,额角青筋直跳,丹田内一颗金丹隐隐成型,却根本没心思留意自己的变化,怒道:“漓玥你少说两句是不是会死!!”
特么都要被捅成筛子了,怎么还有力气放狠话啊 ?!
周婉不知道,漓玥的狠话并不是随便放的,那口血也不是白吐的。
那是心头血,混着最精纯的妖力,落在琥珀的根须上并没有滑落,而是趁着对方因为愤怒而根须鼓动间,沿着缝隙蔓延开去,眨眼间就勾勒出了一个符文轮廓——是定魄锁灵阵!
周婉一惊,漓玥在强行催动他们埋在外围的镇魂钉!
神殿外,与之遥相呼应的阵法亮起,无形的束缚之力嗡鸣着从四面八方收拢、收紧。
琥珀狂舞的根须猛地一滞,仿佛被无数看不见的锁链同时箍住。
两人跌落在地,周婉手脚并用爬起来扑向漓玥:“漓玥,你怎么样?”
漓玥被她扶起来,脸色苍白,咬牙盘腿,双手结印,操控锁灵阵继续收紧。周婉见状不再多说,也赶紧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努力调动灵力注入阵法之中。
锁灵阵光华大盛,无形的束缚如同千钧枷锁,将琥珀庞大的身躯寸寸禁锢,狂舞的根系终于安静下来。
然而,也只是安静了一瞬。
琥珀发出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怒吼,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琥珀脂像岩浆一样沸腾起来,它那半人半树的躯体骤然膨胀,眼看着就要挣脱锁灵阵的束缚!
它与这片土地共生了千万年,就算是伪神,终究沾了一个“神”字,锁灵阵竟然困它不住!
“轰——!”
束缚它的无形枷锁被蛮力生生撑开,锁灵阵嗡鸣一声,轰地溃散。漓玥和周婉被掀飞出去,漓玥利爪钉入树干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死死拉住周婉,这才让她不至于落在到处流淌的琥珀脂中。
随着琥珀主体不断膨胀,它的根系也粗了数十倍不止,看起来简直像巨蟒从四面八方涌来。
漓玥带着周婉在林间险险跳跃,左支右绌,终于到了入口处一块相对安全的高地,转身将她往身后一推:“你先走!”
“不——!”周婉猜到他要干嘛,伸出去的手却抓了个空,眼睁睁看着漓玥迎向铺天盖地的根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