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是人非,两人都不再是当初训练营里的裴勋和阿九。
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法消解的仇恨,和对彼此无尽的杀意。那些旧日的兄弟情分,早就被鲜血浸透,烂在了泥土里,不剩丝毫。
“你没死?”裴勋视线冷冷地钉在他身上。
“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呢。”阿九的声音很哑,却带着一股刻进骨头里的恨意。他的目光从裴勋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他鬓边那缕银白发丝上,停了一瞬,然后冷笑,“我当然要先看见你死。”
裴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心头微动,难道阿九也知道天眼神力会反噬,会损耗寿命?他眼睛微眯,语气里多了一分嘲弄:“痴人说梦。”
言毕,劈手便攻了过去,掌风凌厉,直取面门。
阿九没有硬接,身形一闪,奔出观外。
裴勋怎会放过他,当即追了过去。
阿九身形极快,如鬼如魅,脚不沾地,一路掠向石峰林。
裴勋紧追不舍,决定动用天眼神力抓住他,却在这时,脚步倏然一顿。
阿九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浓雾弥漫的万丈深渊,白雾翻涌,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回头看裴勋一眼便纵身跳了下去。
浓雾瞬间将阿九吞没,仿佛这个人并未出现过。
裴勋脸色闪过一瞬怔忡,手虚空一抓,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担心是障眼法,盯着崖下翻涌的白雾,眉心金光骤闪,天眼神力催动,试图穿透浓雾看清底下的情形。
雾气被神力逼散,但他却还是没看见那道身影。
死也要见尸,不然他不放心。
就要往崖下跳时,一个幼童忽然撞进他的怀里。
那孩子跑得太急,收不住脚,一头撞在裴勋腰腹上。裴勋浑身杀气未散,倘若他一挥手,这孩子定会被甩到峰林边缘,坠下万丈深渊。
“滚开。”裴勋可没有哄小孩的心思,心中怒气翻涌,凤眸冷冷扫下来,没有一丝温度。
幼童被他凶狠的语气吓住了,嘴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在山崖间回荡开来,附近的人循声看来。
有人见他气质不凡,却对一个孩子大呼小叫,当即开口骂了两句。但也有人在看清他眉心金纹后,认出了他,脸色骤变,蓦地拽住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别骂了。你不要命了?”
“不是……这人谁啊?你这么害怕?”
“是……”
一阵低语。
得知站在悬崖边的人是谁后,骂裴勋的那位,脸色顿时变了,讪讪地看了裴勋一眼,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幼童的爹娘慌忙将孩子抱走。那妇人回头看了裴勋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什么,却被身旁的人一把拦住,硬生生把话堵了回去。
崖下的浓雾渐渐消散。
底下空无一人。
裴勋的视线从崖下收回,眼底的阴翳还没散尽,方才闹出的动静却已经引来了石峰林里修炼之人的注意,几道剑光破空而来,原是仙门弟子御剑飞行,剑身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他顺势抬眼看去。
围观御剑飞行的人群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怀念:“我还是更喜欢剑都这个名字。若是冷仙尊还在……”
“呸!可别胡说!”另一人忽地拍上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小心翼翼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压着嗓子道:“现已是北齐王朝。有些话叫当官的听见了,当心人头落地。”
裴勋听到“冷仙尊”三个字时,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朝之前窃声警示同伴的那位招了招手。
他知道,那人认出了他。
被裴大将军召唤,那人又害怕又欣喜,小跑过来,尊敬唤了一声:“裴将军。”
裴勋没耐心听他阿谀,直问:“仰天宗曾经的弟子萧然,现在何处?”
那人面色顿了一瞬,随即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惊讶:“萧……萧仙尊也在悬城么?小人不知啊。”
裴勋沉默了片刻,想到萧然的天赋,换了个问法:“悬城里,有没有会算命的?”
那人立马点头:“我们这里有个说书先生……”
“我问的是算命。”裴勋打断。
那人怔住了,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犹豫着还要不要说。
裴勋的脾气,他也听过。
反复无常。
不知道哪句话就会惹得裴大将军不高兴。
高兴了,活着。不高兴,兴许人就没了。
裴勋耐心渐尽,捏了捏眉心:“行了,继续。”
那人这才道:“他说书我们都不爱听,文绉绉的,毫无情绪,听得人犯困。但他算命倒是很准。不过他很古怪,一月只算一回。就是给再多的黄金白银、灵器法宝,想让他多算一回,他也不愿意。”
听到这里,裴勋挑了下眉。
难道那说书人就是萧然?
见裴将军没有责骂,那人胆子大了些,又道:“他还说,多算一回,他会死得很快。裴将军,不知您要找的人……是不是他?”
裴勋:“带路。”
那人不敢再多问,忙在前头引路,一路上,那人想多和裴勋攀附,便没话找话:“裴将军,您方才怎么会去崖边?”
裴勋余光瞥他。
话真多。
但也在思索方才悬崖下那一幕,竟然连天眼神力都没能找到阿九。怎么会呢?除非……本就不存在?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一股诡异之感也顺着脊柱往上爬,沉默片刻,裴勋道:“你只见到了我?”
那人一愣,随即点头:“是啊。您突然出现在崖边,还释放天眼神力,当真是吓了我们一跳。”
裴勋:“……”
只见到了他?那阿九呢?
他见到的阿九到底是人,还是……
裴勋心里的疑惑像一根细针,扎得裴自恕心底那根悬着的线也跟着绷紧,他轻轻问:“阿九其实已经死了,对么?”
裴勋没有说话,沉默落下来,比任何回答都重。
画面一转。
裴勋已随那领路人,停在了一间说书小宅前。
这应当就是萧然的住处。
小宅不大,青瓦白墙,掩映在一片花木之间。门前种了几丛兰草,叶子细长,随风轻摆。台阶两侧各放了一盆文竹,青翠欲滴,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却处处透着用心。
风雅得很,也安静得很。像住在这里的人,早已把尘世的喧嚣关在了门外。
门上悬着一道布帘,帘上以金线绣了两个篆字。
左言,右灵。
裴勋的脚步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了一下,目光直直落在那个“灵”字上。
他看了很久,直到一声轻唤,将他拉回了神。
屋子里走出来一个女童,粉雕玉琢,看着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手上却抱着几本卷宗,摞起来比她的脑袋还高。开口时还带着奶音,却一字一顿,极为清晰:“阁下可是裴勋,裴将军?”
裴勋颔首。
女童又道:“我师尊已恭候多时,裴将军请随我来。”
裴勋并不惊讶,萧然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他这一趟便算是白跑了。他点了点头,随她去了。
小童领着他穿过花.径,往宅子深处走。
一路上,裴勋心中的戾气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悠悠开口,语气竟带了几分闲意:“你叫什么?”
小童答:“我姓贺,名诗言。”
裴勋:“哪里人?”
小童:“山阴人。”
裴勋轻轻颔首。
小童忽然停下脚步,回身一礼:“将军,到了。”
裴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花.径尽头,一人背对而坐,青衣白裳,墨发半束,虽已几百岁高龄,身形却仍是青年模样。仅从背影,便能看出那一身仙风道骨的气韵。
裴勋的目光顿了顿,这个背影,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冷灵。
冷灵虽长他几百岁,相貌却始终如少女一般。想到那个女人,裴勋心头再一次酸涩难耐,她已离开一段时日,却在他的梦里反复出现。
裴勋垂下眼,不由得又想起她用额头撞他的那一幕,那居然是他和她之间,最为亲密的时候。
悠扬的古琴声,恰在此时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