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您说鬼王当真会死得如此轻易吗?”
赵断指尖轻轻摩挲过灵牌上“张见素”三个字,沉下眸子,身影消融在昏黄摇曳的烛光之中。
那日,张见素持荡邪自戕,令妄生承受情咒反噬,最终落得被霜花一剑穿心的结局。
一切太过顺遂,以至于他死去数年,赵断心底依旧觉得,他不该死得如此简单,却捅翻了酆都都寻不到人。
当然,还有师尊你。
你也不该死得如此轻易!
可如今,我反倒盼着你当真就那样死了,而不是带着妄生,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苟活于世。
就这样,还是将我抛弃!
念及此处,一股无名怒火翻涌而上,赵断指尖发力,狠狠刮过灵牌上那个“见”字,划下两道深深的刻痕。
就在这时,殿外响起叩门之声,后传来禀报:“掌门,杨掌门到了。”
赵断压下心头躁动,偏头,低低回道:“带人先去立苦,我随后便到。”
“是。”
听脚步声渐远,赵断目光再次落下,落上那划痕。
“这裂痕倒是与师尊般配,师尊就算是去投胎,亦或是轮回,也生生世世带着吧!”
……
立苦殿之中,赵断抬步踏入,当即迎上杨青绝的目光,开门见山问:“如何了?”
杨青绝端着酒杯缓缓起身:“与你预料的一样,那紫烟的确留有存世的痕迹,不过我已经将荡邪封印在鬼王殿,酆都短时间之内绝不会再诞生第二位鬼王,盟主大可不必为此忧心。”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可查到其余祭司的下落?”赵断看着她向自己走近,也往前踏出数步,垂眸,视线沉沉落向她的面庞。
杨青绝脚步顿住,将手中酒杯递向前方,轻笑出声:“盟主,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止,你我当初商议的目标仅仅只有鬼王,可看盟主如今这行事,未免做得太过火了些?”
“物极必反啊,赵断。”
赵断望着那杯递来的酒,并未伸手去接,目光细细打量着杨青绝。
片刻之后,他也扯出一抹笑意,直截了当开口:“暂且不谈我,杨掌门,我心中倒是有一事,十分好奇,是关于你的。”
杨青绝眉梢一挑:“哦?我身上有什么能叫赵盟主好奇的?”
“晚辈如今都不知,该唤你杨掌门,还是该称一声……木前辈。”
这话一出,杨青绝明显有些意外,面上笑意却并未消散,反问:“赵盟主何出此言?”
“当初我向你打探那枚戒指之时,你尚且是以杨掌门,可往后呢?”赵断身子微微前压,隔开那杯酒,再往前一步,步步紧逼,“告知我白衣身份,带我前去拜见木前辈,又轻易叫我窥见诸多真相,将我师尊的隐秘尽数摊开,最后借荡邪完成收网。”
“如此看来,木前辈,你布下的当真是一盘好大的棋局。”
杨青绝收回手中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满脸欣慰:“赵断,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赵断嗤笑一声:“这么说来,前辈是承认了?那前辈究竟意欲何为?还有,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谁?”
“你一口气抛出这么多问题,叫我该从何说起?”
杨青绝转过身,神色淡然:“我不过是个跑腿的,况且自始至终我也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哪儿有什么局?我只念苍生,只是张非相不肯信我,他的眼里,从头到尾,就只有他的小情人呢。”
赵断皱眉:“什么意思?”
杨青绝:“我早就同张非相说过,天道不可违,他执意不听,那我便只能亲手教他,何为天道规矩。”
“赵断,那些他做不到的事,便只能交由你来完成,譬如,做这天地间荡涤邪祟的大英雄!”
“赵断,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你可以叫我阿木,这位是我的师兄柳本身,你们口中的,白衣……”
“赵断,天道不选你,我选你,帮我完成一件事,我帮你杀了妄生……”
“赵断……”
“赵断……”
“断?!”
篝火猛然熄灭,那片林子的景色瞬间自脑海中抹去。
很多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夜假月当空,却未见光明。
师尊曾教导我,认清本心,切莫急功近利,心浮气躁。
我没听进去。
当然,我也无悔如今的选择。
事到如今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一切都断了。
斩断一切的,从始至终都是我?
可是我,怎么断不清啊……
……
“二郎,你说会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会是男孩吧,这么闹腾,闹得你好几日没合眼。”
赵断蹲下身子,手掌轻轻覆在宣惹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等孩子出世,我们便带着他去拜见师尊,请师尊为他取个名字。”
“见素师叔?”宣惹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当真放心让师叔取名?瞧瞧他往日唤自含那猴子的模样,难保不会给咱们儿子取个小老鼠之类的名号。”
“……”赵断一时沉默,此刻倒是有些后悔提张见素的名字,“那去寻张含真,虽然我不愿让你去寻那老头子……”
毕竟此前关于宣惹跟张含真,赵断嘴里说出过龌龊话。
但以他的性子,虽然愧疚过,但就是赌气不愿承认,只会拉着宣惹离张含真远远的,最好两人永远也别相见。
“让家中长辈取就好,不必麻烦师尊了。”宣惹说着,垂眼有些失落,“师尊应是不愿见我。”
纵然已过去多年,如今回想起当初自己离开时张含真的神色,心中依旧隐隐作痛。
赵断知她心思,起身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拍:“好了,先不想了,孩子如今还小,一切等孩子出生再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休息吧。”
宣惹点头:“嗯嗯。”
也不知是不是提了张含真,此后,赵断日日觉得自己睡不踏实,夜间总是惊醒。
宣惹爬起身,去拍他的背问他怎么了,赵断只是摇头,当是噩梦,也就没放在心上。
后来孩子出生,张见素来看望,顺便为孩子带来个字。
“照?”赵断看着手中信纸,满脸不解看向张见素,“师尊,此字何解?”
张见素说是自己梦中所得,此后他抱着照儿看了许久,离去时也再没留下什么话。
“照儿?照儿!明月照山河,师尊这字取得真好。”奚自含接手孩子,别扭抱着,脸上的笑掩都掩不住,“师姐你看,照儿真的好小一个,这么小真的能活吗?”
此话一出,,赵断抬脚便踹在了奚自含的小腿上:“死猴子,不会说话便闭上你的嘴!”
奚自含踉跄两步,双臂死死护住怀中婴孩,满心不服地回看过去:“赵断你发什么疯?没瞧见我正抱着照儿?万一摔着了该怎么办?”
赵断轻哼一声:“若是我一脚便能将你踹倒,只能说明你的修为也不过如此。”
“行了你,开口就臭气熏天,我不该与你呆在一出,早知道就该跟师尊一起走。”奚自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弯腰小心翼翼将孩子递还给宣惹,“师姐你好生休养,等你身子痊愈,我再前来看望你们。”
宣惹被二人拌嘴逗乐,接过孩子,欣慰点头:“好,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吧。”
奚自含笑嘻嘻应道:“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