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雪面白如纸,胸前伤口仍在渗血。
“无垠雪……无垠雪!”卫鸢遥手忙脚乱扯下衣摆布条,欲替他包扎,然而手抖得厉害,几次皆系不牢。
“阿遥……”无垠雪抬起染血的手,轻握她颤抖的指尖,“莫管我了……你走……”
“住口!”卫鸢遥厉声打断,泪却决堤涌出,“你住口,不许说这等话!”
她咬紧牙关,又撕下衬布层层裹覆,方才暂止血流,可他气息渐弱,双目渐合。
“莫要睡……无垠雪,不许睡!”她捧着他的脸,话音已哽咽,“你若敢睡,我便、便将你弃于此地,另寻……”
另寻什么?茫茫人世,哪还有第二个无垠雪?哪有第二个会在生死关头挡在她身前的人?
“我这便带你去医馆!”她俯身将他背起,一步步往前挪,莫急在前引路。
然而背上的温热湿意仍透过层层布帛,染湿她后背,那只垂在她肩头的手,一点点失了力气。
“无垠雪,同我说说话……”卫鸢遥声音发颤,“说说云外山的雪……说说小绿头……说什么都好……”
背上之人无有回应。
她一边疾走一边唤他名字,泪水已模糊前路。途中行人见她满身血污背着一人,皆是惊惶避让。她顾不得那些目光,只得循着莫急的鬼气,跌撞奔向城中。
无垠雪忽而出声,却气息微弱:“累,便放下……”
“我不累!”她几乎是嘶喊出声,言罢,泪又滚落。终见医馆牌匾时,她顾不得收回莫急,跌撞冲入医馆,嘶声高唤:“大夫,救他!求您救他!”
————
药气弥漫。老大夫剪开血衣那刻,卫鸢遥看清那道从肩至腹的伤口,皮开肉绽,已然伤及脏腑。她只得捂唇将呜咽生生逼回喉中。
无垠雪已昏死过去。老大夫施针止血,敷药包扎,忙了整整两个时辰。
————
无垠雪醒来时,睁眼所见已是客栈客房的梁木,身上伤口包扎妥帖,疼痛仍在却已缓解许多。他欲撑身坐起,胸口骤一阵锐痛,忍不住轻咳。
“莫动。”
卫鸢遥的声音自窗边传来,她快步走近,眼下乌青深重,面色憔悴,她身后,空桐青负手静立,眉宇间凝着忧色。
“你已昏睡五日有整。”空桐青上前,指尖在他胸前几处穴位轻点,“如今气血亏虚,须静养月余,好在伤口并未溃烂。”
无垠雪望向卫鸢遥,哑声问:“你可安好?”
卫鸢遥眼眶一红,别过脸去:“不好!”
空桐青轻叹,指向她手中紧攥的信笺:“且看信罢,你昏睡这些时日,她一直握着此信,说要待你醒来一同观看。”
“…我不信,若风系辞当真出身易氏,师傅又怎会……”她小心翼翼展开信纸,手仍止不住微颤。空桐青扶无垠雪靠坐起来,三人围坐榻前。
信上字迹狂放不羁,确是剑同手书:
“阿遥吾徒:
见此信时,为师或已不在人世。有些事瞒了你们这许多年,也当说清了。你与无垠雪、风系辞,皆是为师最珍视之子,可惜……系辞本家易氏,与为师确有血海深仇。
阿遥,你可还记得为师常提的半见天空桐氏?我本名空桐剑无,正是那个空桐。当年家族覆灭时我尚降生,未亲见那场惨祸。只记得母亲常说,鬼王夜袭后,乃是玄门百家为夺苍梧氏秘法,群起攻山。那位奇才空桐青前辈,便死于那场混战中。
围攻半见天的诸多家族里,便有易氏。
十余年前,我寻至易家复仇。手刃家主夫妇后,见内室榻上有个熟睡稚子,怀中抱着个布老虎,我举剑三次终是落下。稚子何其无辜,上代恩怨不该延续。可我已杀他双亲……这债,终究是欠下了。
我变带他回山,为他洗去前尘取名“风系辞”。风系辞别,他终有一日会离去。
谈及此处,又念起捡到无垠雪与你的情景。
无垠雪那年,因家中持有一枚空桐令碎片,遂遭邪祟灭门。那是个大雪天,他一人立于雪中,竟举着一截枯枝想挡住邪祟。我带他回山后,便唤他“无垠雪”,只愿他心若雪原,辽阔干净。
而你,阿遥,你比他们二人都要瘦小。刚来云外山时,你为己身起名“悁??”,我心知其中怨恨之意,可我不愿你一生困于仇怨,便为你改名“鸢遥”,如鹰高飞,远离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