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岸,阿风去买了两匹马。
“等护送二位大人抵达北亭县,我自请离去,绝不拖累二位大人。”
阿风单膝跪在郁柠白面前,紧紧摁着陌刀:“望大人成全。”
庄韵白正提着荷叶鸡晃悠回客栈呢,就听见这么一句,哐当一声打开门又看到这么一幕,唰一下闪现到柠白面前,张开双臂:“你要干什么?!”
阿风一脸无语地跟他面面相觑。
庄韵白此次被调遣,纯粹是皇帝一时起意,说要给郁大人找个伴以作安慰,无人在意他的存在,更不要提他本身就是个毫无背景游手好闲的商贾之子。
说起来阿风也很诧异,没想到庄韵白内力居然同他差不多,转而一想,主上探得的消息是庄韵白喜好游山玩水,游历途中习得武艺也的确正常。
他没多想,只因这位庄大人实在愚钝,何止是没有心机,就连官场话都听不明白。
阿风哪里能想到,庄韵白本就是现代世界里的价值观,哪里能学得会古代官场一句话里藏三句的本事,他又不是谍战片穿进来的!
此刻看见阿风神色紧绷,一手摁着长刀,又瞧柠白皱眉,只道是欲图不轨,便先发制人:“跪就跪,握着刀作甚?”
他睨了眼:“刀器拿来!”
这刀本就是要给他们的,郁大人年少习武,陌刀原是伴将士终生直至损坏,可惜世事难料,遭人算计,失了一身武艺。
不过,没想到小庄大人居然步入开阳境,实在出乎意料,那这把交代给郁大人的陌刀,让他拿着也无妨。
阿风俯首,双手奉上。
庄韵白看那刀长而锋利,寒光冷冽,足足九尺有余,他身高约摸七八尺,握着此刀竟颇为费劲,得暗暗贯通内力配合才能灵活趁手,真是好神奇一武器。
“此乃陌刀,西门道为抵御北牧游骑而创,非忠义善战之辈不可取,非刃断不换,携其战至死,是为陌刀之勇也。”
郁柠白轻声说。
这段话是突然出现在他脑子里的,朱雀说可能是毒素松散,记忆有点恢复了。
郁柠白面上没什么表情,垂眸眼神里透着淡淡的忧伤,阿风顿时备受鼓舞,仰慕地拱手昂声道:“多谢少将军当年提点之恩,此前一直以为少将军是……是失了意气,一蹶不振,原来是……是阿风愚钝浅薄了,望大人海涵!阿风愿为大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郁柠白抬起眼皮,微微瞪大,急忙拂袖摆手,打断他的长篇肺腑之言:“区区三言两语,不足挂齿,你且先回去歇息,我同瑾玄有要事商谈。”
庄韵白还在轻轻柔柔抚摸他新到手的陌刀,不禁感慨万分,真是漂亮啊!要是他也能有一把就好了!
阿风却犯了难,犹豫不决,神色闪躲,支支吾吾几乎要趴在地上哀求:“大人,此番多灾多难,前路艰险,我怕……”
郁柠白眉眼一压,眉尖蹙起,方才还温和忧伤的神态瞬间变得凌人,语气儒雅平淡,却不容置疑:“朝堂要事,你也要听?”
阿风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位虽说为皇帝不喜,可谓百般挑刺,恨不能永远别出现在眼前,可他依旧是大理寺少卿,正儿八经的从四品上。
“不敢!”
“无事。”郁柠白平和眉眼,拜拜手示意他出去,语气随意道:“京中不比边塞,莫要跟我那拘不得的弟弟一样,言语冲撞了贵人。既说在所不辞,就且先歇息去吧,还要早些赶路。”
他何德何能,如何能与桉墨君相比,实在抬举,郁大人一如老将军,爱兵如爱子,阿风眼中的误解早就烟消云散,无比庆幸是自己被遣派而来,换作其他人,岂不是又要奉陛下之令,将少将军再羞辱一番?!
阿风震惊地仰头望着郁柠白,眼眶泪盈盈,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郁柠白被他盯得尴尬,暗想自己都说到这份上,怎么还不走,就余光瞥见正一脸垂涎之相的庄韵白,沉浸地抚摸陌刀,就差没亲上去了,当即心塞一把,不经意地拎起长衫,掩盖下的鞋尖轻踢了他一下。
庄韵白这才猛然反应过来,指着发愣感动的阿风呵斥:“莫不是耵聍塞耳,还愣着作什么!”
阿风麻溜地站起来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出去了,看背影慷慨激昂,只道是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寻,心中感激万分,一腔热血尽待为大人肆意挥洒。
庄韵白一头雾水:“……他干什么呢,那么亢奋,不是把刀给我了?”
“这刀本就不是他的。”郁柠白叹气,阖眼屈指揉了揉太阳穴:“那是当年七皇子赠与我的。”
庄韵白张口哑然:“……”
“那么惊讶作甚,彼时我也算半个少将军,时常随父亲去觐见陛下,七皇子养在皇后膝下,陛下有意扶持他,自然好处少不了。”
郁柠白很想没形象地往后一仰,躺平在床铺上,什么也不去思考,就这么睡上酣畅淋漓的七天七夜。
但是庄韵白还在这里,自己一贯沉稳内敛的清流形象不能打破,得端庄着,便道:“你不坐么,先吃饭吧。”
庄韵白一听这是他的陌刀,更是肃然起敬,眼底对柠白的滤镜又加厚几分,小心翼翼把长刀靠在壁上,两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
郁柠白不甚在意:“既然你喜欢,就送给你了。”
庄韵白吓得瞪大眼睛:“这可是御赐之物。”
郁柠白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彼时不过是年芳二六的七皇子,连太子殿下也不是。”
先皇帝走得突然,不少人猜测是否被许贵妃刻意弄死的,然而时过境迁,也再无从考证。只是当初连个太子殿下也未能及时立下,五皇子的登基不过一道莫须有的圣旨罢,还不是执掌后宫的许贵妃一句话的事。
“嘘,”庄韵白却是心有余悸,只道幸好远在天边,周围也无人,拍拍胸口缓了缓,“怪不得你总被陛下贬谪,怕不是当初还是……”他压低了声音,“还是七皇子时……就这般口无遮拦,触怒了圣上,叫他记仇到现在。”
郁柠白心里头翻了个白眼,那皇帝也太小肚鸡肠了,面上却垂着眼眸正经地吃饭,嘴里细嚼慢噎,平平静静地说:“哦,也许吧。若真是这般小心眼,那他不适合做盛世明君。”
“咳咳咳!”
庄韵白咳得惊天动地,连隔壁小憩的阿风都忍不住过来叩门:“二位……公子,没事吧。”
“无事,瑾玄呛着罢。”郁柠白给他拍拍背,又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他听不到,就算听见了,是我说的,也不关你的事。”
庄韵白满脸通红,喝了两杯茶也好了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半天才挤出一句:“柠白啊,你要是以前也在陛……七皇子面前这般说话,那我倒觉得陛下肚量颇深。”
自古以来,敢直言说皇帝这般涉及江山之语,没有不头颅滚地的。
更何况……
“我听那话本子上都讲,皇帝会安排暗桩盯着大臣。”庄韵白压低音量,眼珠子提溜转,眨巴着示意他懂自己:“陛下又有那般传闻……就是这样这样……”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哦,是在小声蛐蛐皇帝是暴君。
“那大多是传闻,世家遏制陛下的手段罢了,”郁柠白有些头痛,就知道膝盖不痛时庆幸早了,这会儿转移到脑子里更是糟糕,声音如轻浮在水面,“真要是暴君,还能由着世家这般欺辱不成。”
庄韵白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郁柠白见此,冷不丁意识到自己不能给他再加滤镜,跟现实的差距会比较大,便补充道:“但杀的人确实不少,不谈早些年逃亡时被迫所为,单论登基后一年就几乎把皇宫里的人血洗了个遍,连同曾经受过屈辱的京郊等地也是一样,所以百姓更轻易就接受了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