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
庄韵白运功调息的时候,阿风就站在船尾抱刀而立,老翁撑着竹竿,小船儿慢悠悠顺流而下。不凑巧的是,郁柠白的毒在此刻松动了,影响的不止是他的情绪,更难熬的是灼烧之痛。
识海里。
朱雀:【仔啊,你怎么跟煮开了似的,我都快泡上温泉了。】
浑身如野火过境,酷暑蒸笼一般,听见它这话,郁柠白忍不住笑起来,痛苦退散了些,道:〖正好炖汤让我补补营养。〗
【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的也就你了。】
〖那又如何,还能怎么办呢。〗
【那倒也是,】朱雀一拍小腿,还没长好的翅膀变得更秃了,【哎呦哎呦,我可怜的仔啊,饱受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折磨,可惜我的羽毛还没长好,只能暂时帮你抑制一小段时间。】
郁柠白右眼皮突然剧烈地跳起来,按都按不住:〖一小段时间……是多久?〗
朱雀心虚地眨眼睛:【可能半年,可能三个月,也可能……半个月。】
郁柠白简直要吐出一口血:〖半个月?半个月我们能顺利到达目的地就不错了,要是毒发会怎么样?〗
朱雀努力狡辩:【怎么会,不是还有两日就能到北亭县了吗?毒发,毒发也没事,大不了重头再来嘛。】
它没说,郁柠白也没问,他们都心知肚明,朱雀自己涅槃没什么条件,可要附带上郁柠白,羽毛就显得十分重要。
朱雀岔开话题:【那什么,你困了吗?】
郁柠白:〖我不是泡温泉。两日抵达北亭县不错,可如果还没有贺将军的消息,安全起见我们就得改走官道,那要耽搁不少时间。〗
朱雀:【仔,虽然我别的不相信你,但你的运气我是很认可的,都说美人受上天眷顾,你最近看见庙就去拜拜哈。】
郁柠白:〖……你怎么还迷信起来了,那还红颜薄命呢。〗
朱雀是哄一下温柔,哄两下跳脚的家伙,当即蹦进温泉里:【滚滚滚,要不是本祖宗羽毛没长好,天下第一美人还轮得到你来当。】
郁柠白笑笑:〖我可没说自己天下第一美。〗
朱雀从温泉里探出脑袋朝他吐口水:【呸呸呸,不要企图质疑祖宗的审美。】
〖好好好,天大地大祖宗最大,您说的对。〗
后半夜,庄韵白调息好了,换阿风去睡会儿。几乎一靠近郁柠白,他就发现不对劲,猛得伸手撸起郁柠的袖子握住他胳膊,好冰,比起寒冬腊月三丈深冰有过之不及。
庄韵白急忙检查了下,发现他衣服并没有湿,不是着凉,轻轻掐了他一把:“喂,还清醒吗?”
郁柠白本就腿痛得不行,即便很轻,他还是忍不住“嘶”了声,庄韵白立马收回手,将自己的披风给他裹上:“你怎么了,不舒服?昨个儿还好好的呢,今天气温差距不大啊,你怎么真跟个冰块儿似的。”
郁柠白捂住腿:“老毛病了,一冷就这样,烧得慌。”
庄韵白把内力输给他:“我给你暖暖。”
朱雀尖叫起来:【别!别!毒会扩散得更厉害!】
郁柠白本就内热外冷,这下一股热气融入血液,更是烧得满脸通红,急忙道:“不不,不能,内力相冲。”
庄韵白收回手静静坐在他身旁,看他本就白皙的脸庞越发毫无血色,薄唇咬得通红,眉头蹙起,更显眉峰上挑,犀利和脆弱完美融合在一个人身上,生理性泪花闪烁,墨蓝江面划开条条波浪,黑夜月下白袍如雪,说不出的令人心疼。
自认识柠白时,他就已是卡在【玉衡天阶】动弹不得,可京城双珠的名号在先帝在位时那可是老弱妇孺皆知,八岁入殿得帝识,十三状元游花街,两袖清风俊俏郎,少年意气风发时,山河未曾入君目,豪言芳名留青史,却时过境迁,不为新帝喜,谪官屡出京,落下一身病根。
庄韵白儿时也是聪明伶俐备受夸赞,混迹过江湖酒巷,闯荡过江南商行,可那也是从前。
庄老爷子对于入仕有种近乎疯狂的执着,为逼庄韵白读书平生第一次重重打了这个宝贝儿子,哪怕庄夫人哭着阻拦也没缓和余地,以至于破天荒地请了他不看好的小白脸帮助儿子好好读书——
宋柏笙,这个由于面貌出众成了唯一让庄韵白比较顺眼的书生,出于生计压力不得不冒着成为“书童”的风险答应。
而后庄韵白靠着老爷子砸金砸银送进了官府考试,他上辈子是个理科生,高考语文也不过110出头,哪里学得来这格式诗篇,最后折腾了个偏远小官当当。
即便如此庄老爷子也兴奋得几夜睡不着觉,摆了宴席请十里八乡都来贺喜,只是当时宋柏笙备受煎熬早早负气离开,庄老爷子对此颇为惋惜,而庄韵白本人也自觉愧疚,可哪有补偿去处,他一直是孤身一人。
至于后来,宋柏笙去了哪里,又如何谋生,有没有被别人家的公子哥调戏,庄韵白也不得而知,他已经陷入官场尔虞我诈里痛苦不已。
穿越前,他本就是首富之子,地位盎然,从来只有旁人看他脸色的份,穿越后亦是如此,谁曾想古代这个重官轻商的地方比他想象的更加严重,简直可以说是毫不掩饰的职场霸凌。
而柠白呢,这个父辈军功赫赫,母族清风世家,从小不说锦衣玉食,也是众星捧月,温润如玉刻在他骨子里,为民造福烙印在他灵魂深处,为此他不惜随帝流浪,不惜备受苦楚,哪怕为君主不喜,也要辅佐他稳坐庙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