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生——”

山林中，霜地色的身影穿过层层树桩，犹枝仓皇朝她赶来。苍白的脸颊上汗珠流淌，原本整齐的发髻已被风吹地凌乱。她急促跑着，即便在拐弯处被石子绊得踉跄也不曾停下半分，却在看见遍地狼尸的瞬间顿然立在血红的边缘，她愣愣抬眼，对上宋棹容的目光，眼底哗啦荡起一片惶恐。

宋棹容掀起冰冷的眼皮，透过犹枝，将目光投向她身后的轻知。

轻知携身后的亲卫慢慢停下步子，他的视线在面前的血色中顿了顿，随后看向宋棹容，没有说话。

“阿姐…”见犹枝面色大变，谨生吃力撑起身子，担忧唤道。

听见谨生的声音，犹枝才恍然回神。她强行按压下心中的恶心与恐惧，小心翼翼绕过被血色浸润过的地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谨生身边。

她慌乱将手攀上谨生的手臂，眼里不知何时涌出了泪，嘴角颤抖着，说不出话来，不知是被谨生身上的血渍吓着了，还是被遍地的血色吓着了。

谨生看着她的模样，笑着摩挲着她的手背，安慰到：“阿姐，别怕，我没事，没事的…”

说着，谨生微微偏了头，在不觉中将目光凝向前方。

她目送着宋棹容的背影，看着他大跨步朝前离去，直至再次消失在广阔的平野里，再次，融入无边的夜色里，如鲠在喉。

当夜，谨生是和轻知他们一起回去的。

期间，她拾回自己丢落在林间的背篓，将那用粗布小心包裹着的酸枣仁拿出来，仔细平摊在一处干净的席子上。

入帐后，犹枝早早铺整好被褥，奔劳一夜，除了值夜的甲军，大伙都歇息了。

因而不久之后，万籁俱寂，唯山风静静吹着。

月光照下山头，将女娘的影子拉的老长。顺着记忆里的路，谨生偷偷离开营帐，小心翼翼穿过林子，跨过大大小小的泥坑，再次来到这片充满血色的平野。

她没有停顿，放下手中不知从哪个营帐内顺来的铁锹，径直朝血色深处走去。

与此同时，犹枝寻着谨生的身影，踉跄在林中走着。

她迷茫小心地挪着步子，偶听见夜鹰振翅腾飞，掀起山间的竹叶簌簌撒落，她犹如被冰冻般，面如白霜，愣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可即便是如此害怕，没过一会儿，她还是再次迈出步子，在这寒夜森森的深林里，寻人不辍。

犹枝大概知道，谨生有自己的心思，也知道，她想做的事没有人能拦得住，所以她不曾拦她。只是她从未想过——谨生要做的竟是那样一件事，也从未想过，她会爱上那样一个人。

-

当冲天的墨色遮挡住微弱的月光，在广阔无边的天地之下，点大的女娘抱起一匹匹硕壮的狼尸没入山林深处，她将它们聚集在一起，随后，拾起放在地上的铁锹，在一棵参天大树底下，开始挖土，凿坑。

汗水落入地里，铁锹将白皙的手掌磨破。已然不知过了多久，土坑渐渐成型，她小心将一匹匹狼放入坑中，开始覆土。

待土壤没过平地，一铲一铲的细沙堆积成一座小山坡，谨生抹过脸颊两边的汗，从不远处的深丛中寻来一块最大的石头搬拾在坟前作墓，折下野花放在山堆之上。夜风拂过她被汗水浸湿的秀发，她的目光静静停留于坟前，于长夜里，膝贴于地，虔诚祷告：

“山神在上，今为性命所迫，造此杀孽。现小女子为亡灵筑坟，葬其尸骨，在此为夫忏悔，祈愿神明，念在小女子诚心，宽恕为夫之过，少降罪责。小女子日后，定岁岁焚香，戒杀放生，以赎其过。”

“…如若不能，山神降罚，我愿与他同罪。”

语毕，女娘弯下腰，将头覆地，掷地有声。

一叩。

再叩。

三叩。

彼时，万籁俱寂，夜风缓缓掠过坟头，卷起野山花的花瓣，花瓣随风飘荡，又落回土壤。

“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