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的好几天里,谨生都没再见过宋棹容。
她只悄悄撇过一眼,在暗淡得看不清路的子夜里,在遮落下、随风轻轻晃荡的帘缝中,在他行色匆匆,玄色的长影瞬地渗入她的眼瞳却又转眼消失不见的暮色里。
谨生知道她能做什么。得益于前世的经验,她习得了浅术。就地取材,她会收集艾草和野菊,给受伤的将士包扎伤口;军中不生火做饭,日日啃食干粮,她便穿行在丛林间,采撷野果,给将士补益身体。闲来无事时,她游走在山坡上,看云卷云舒,看日升日落,等夜行人归来,日子,似乎与在京中无有不同。
一日,日落。
谨生跨过脚下的一处泥坑,背着半满的篓筐欲返回营内。林中的飞鸟晃地划过树梢,她拨开身前的长草,像是也如它般自由,抬眼回望。
放空含笑间,她的目光停落在远远的一处灌丛中。淡蓝色的花絮团团铺点在深绿的灌木中,其上,露出明显的枣红色果实。
是酸枣仁——谨生记得,少时娘亲常把它和合欢花一同缝进香袋里,放在枕边安睡。
谨生的目光粼粼望着,轻柔的瞳孔里忽闪过一丝旧影——那是她初嫁宋棹容时,少有的几个安睡的夜晚。
青年的眉心拧成浅结,她偶然睁眼,侧眸望向他,眼眸微闪。
那时的她还不明白,为何有人明明是阖着眼的,看起来却无半分安寝之态,面色微白,呼吸时紧时稀,像是轻轻被人拷住了咽喉,囚于四方,难以安稳。
那如今呢,他还是这样吗。
昏黄的夕阳落下天际,落在女娘脸上的夕光渐渐模糊。半响,谨生微凝着眉,握着粗糙的篓绳轻轻跨出步子,踉跄朝目光处赶去。
她突然想做个香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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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的天暗得很快。
谨生将篓筐放在一边,旋即取下衣裳上的头帽,铺在身前,将一颗颗枣红色的果实裹进怀里。
夜风微凉,一丝一丝渗进灌丛中,枝尖一簇接着一簇衔起女娘的衣裙,随着她的缓步移动。不久,装满果子的头帽被一根长出绿芽的枝条紧紧缠绕住,谨生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筐中,抬头,这才发现天暗了。
她背起篓筐,从腰间扯出火折子。倏然间,林中的一小片方圆内染起一丝丝幽红。
看着前方渐浓的墨暗,谨生想,她得快些回去。
山间的夜风越来越大,掀起头顶的树枝哗哗作响。谨生默默加快步伐,这时,发丝牵扯嘴角,在她无意瞥见余光中,一道身影晃然闪过,谨生蓦地顿下。
她回了头。不远处,透过参差不齐的树影望去,一抹孑傲英挺的暗影伫立在林中深处,他低着头,似乎在做些什么,不久,他抬起手臂,在浓墨的黑暗间,另一抹皎白的影子赫然冲向夜空。
看身形和轮廓,一点不难认——是宋棹容。他在这做什么?
他似乎…放走了一只白鸽。
昏暗中,谨生握着篓绳的掌心一紧。她咬唇垫起脚尖,朝前探去。
许是山顶的缘故,林中的地势并不平坦,高坡低坳交错相连。谨生看不真切,她侧身踱步过去,想靠近些,不料一阵劲风忽地刮过,幽红的火光晃然消失,谨生抬起眼,不觉中脚底一滑,蓦地踩空,摔进一个浅浅的、凹陷泥泞的坡坑。
“天呐,这么黑。”
她爬起来,摸索着,步履蹒跚。
等她再次抬头朝前看去时,人不见了。
走了么?谨生扯了扯嘴角,稀碎的月光照落在她脸上,仅仅只是一秒,她便收起了脸上的情绪。
罢了,他没看见我,走了也是正常的。谨生想。正当她提起裙角准备继续赶路时,前方的灌丛晃动着,窸窸窣窣传来一阵响动。
“殿下?”谨生摸黑靠着大树,嘘声喊。
没有回声。
“宋棹容……”谨生又叫。
“…子付?”
那声音还在继续,谨生皱眉,不知是何缘故,她本能退后,声音越来越小。
“你别吓我…我不禁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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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山顶营地。
“子付,”见宋棹容,轻知快了几步,温润的眉眼里忽地呈上了几抹忧虑。他上前问:“谨生呢,这夜半三更的,你看见她了吗?”
“她还没回来?”宋棹容的眼神掠过轻知,以及他身后同样神情的犹枝,语气带着一丝寒意。
轻知一闻,眉间微微染上一痕。
“是。”他凝重道。
旁人听不出来,可他却听出来了。这看似毫无波澜的语气,实则还染上了一丝质问。
犹枝上前一步,手心微汗,她焦急道:“殿下,她这几日常常会下山采药拾果,但往日这个时辰她都已经回来了…”
话还未说完,一旁,连树禀报:
“殿下,雁七来报,林中附近,有狼群出没。”
眉心忽地紧皱一瞬。宋棹容抬起眼皮,深邃的瞳孔瞬间框入身后漆黑无尽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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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阴冷的山风无情吹散乌黑的云,月光垂直凿落下地。
深林中,谨生的后背慢慢渗出冷汗。她虽不知道那丛中的动静是如何发出来的,但直觉告诉她,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她缓缓退着步子,正想绕道而行,却在转眼的瞬间直直愣在原地,微红的脸颊在顷刻变得苍白。
那是一只体型不大的幼狼。尖利的獠牙咧开着,幽绿的狼瞳晃融在夜色里,像是一道淬了冰的寒光,噬得人眼生疼。
谨生将目光紧紧盯向它,不敢妄动,昏沉的大脑强制发软的脚跟站直,此刻,她就像是站在一根濒临崩溃的木桩之上,面对随时可能到达的危险,欲哭无泪,却又寄希望于那点微薄的生机,祈求猎人发现不了猎物。可她竟然忘了,天生护短的母亲怎么可能丢下尚还年幼的孩子,让它独自出来觅食。
因而下一刻,当越来越多灰色冰冷的身影出现在这幽暗的墨色中,谨生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猝然断裂了。
一道道狠戾的目光透过重重灌木径直盯向她,像是在凝视着已在掌心的猎物,谨生再也管不了那么多,褪下沉重的篓筐,她拔腿就跑。
一只还尚可抵御,一群该让她如何自处啊啊啊啊!!!
幽静的深夜在此刻变得岌岌可危。
谨生几乎是没命地一直朝前狂奔。空气像是参杂着石渣子,吸进肺里,连呼吸都带着绞痛,但她一刻也不敢停息,脚下踉跄不止,而身后,是被生吞活剥、暴尸荒野的恐惧。
可上天是公平的,没有一丝偏倚。即便她的求生欲望再强,在绝对的悬殊下,她依然抵抗不过命运。
可她偏不信命!
她既都能重来一世,还有什么可怕的!她还没有陪着外祖安享晚年,她还没能看着阿姐嫁给心爱的男子,一生平安顺遂,她还没能阻止当年的一切悲剧发生,让爱的人活下去!她有很多种死法,可以为了爱的人而死,可以想死的时候死,可以死在冰冷无情的战场上,可以死在寂静无人的宅院里,甚至可以死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但绝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被狼啃噬而死。
死死咬住的牙关化作她的不甘与愤恨,在她猝然扑倒在地的瞬间,她猛然回身扯出腰间的火折子,另一只手叠带着那只已然不知握了多久的削尖的木簪,破声大喊:“来啊,我不怕你们!!!”
突如其来的嘶吼贯彻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