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予和汪唯谌的饭局约在星期日。毕竟在封控的时候对方帮了大忙，陈慕予说自己请客让他随便挑地方，同时又和肖煜报备时间地点。这个小心眼倒没多说什么，只提到自己晚上也要和蒋迟吃饭。

汪唯谌和以前一样把车开到小区门口等陈慕予，两个人打算去吃火锅。

算起来有将近两个月没见到面了，她的气色比之前好得多，故作看破红尘的气质也消失了，上车到现在忙着低头看手机连安全带都忘了系。汪唯谌开口打趣她：“有男朋友就忘了你的孤寡长辈是吧？谈恋爱有这么开心？”

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陈慕予笑得更加甜蜜。她扭脸看向汪唯谌，笑容仍在，语气很无奈：“别把自己说成失能老人好吗。而且，谈恋爱当然开心了！”

“你开心就好。”汪唯谌也跟着笑笑，随后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最近和你姐有联系吗？”

“没有啊，上次说话还是好几个月以前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夏天的商场冷气一向很足，在找火锅店的途中，陈慕予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远远看见火锅店招牌以后，汪唯谌说：“你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陈慕予只当他想去洗手间，进店里找个位置坐好，听着服务员的推荐先点了一些菜。汪唯谌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个袋子：“给你的。随便挑了个外套，你盖着吧，小心着凉。”

陈慕予穿的短裙刚到膝盖，此时的确觉得腿上凉飕飕的，她说了声“谢谢”，然后催促他再看看要加什么菜。

说来也是奇怪，明明是汪唯谌主动约人出来吃饭，他却一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过陈慕予主要是想代表自己和肖煜感谢他的雪中送炭之情，他具体在想些什么，她不想过问也觉得没有必要。

地下停车场的车不算多，大概刚解封没多久都处于心有余悸的状态。汪唯谌启动车子开了空调，但迟迟没有要走的意思。陈慕予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汪唯谌却像忽然下定某种决心一样看向她，开口说：“我知道你高中的事情和我有关。”

陈慕予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她的眼中尽是防备之色，人也下意识摸向扶手：“然后呢？”

小丫头警惕的样子让汪唯谌觉得好笑又无奈，他斟酌着，还是开口说：“但你不知道的是，陈慕菡把两间卧室的垃圾桶对换了。”

“对换？”陈慕予拧起眉头，似乎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而她觉得这真相太过丑陋、难以置信，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颤抖了几分，“什么意思？”

“你父母以为那个垃圾桶里面是我和你用过的……”汪唯谌停顿了一下，吞咽掉剩下的几个字。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总之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和她的关系，反而连累到你。”

陈慕予感觉自己快缺氧了，那个她在青春时代始终觉得对不起的人，那个她恨不能向对方下跪磕头认错的人，那个事件中懵懂的无辜者，居然参与甚至策划了这件事吗？

她死死咬住下唇让自己镇定下来，艰难地开口问：“那么我姐……她又为什么……”

“她认为我对你的关心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之内的亲情。结婚的时候我们彼此都觉得这是一桩做给双方父母看的交易而已，也说好过了五年就离婚。我们不干涉对方在此期间的恋爱自由，如果对方找到了其他喜欢的人，可以提前离婚。

“但我没有想到她会真的想和我组建家庭。她想把这种临时状态变成永恒。我不喜欢孩子，我们当时为此吵过很多次。后来你父母托我们照顾你，一切就开始失控了。”

汪唯谌永远不会忘记陈慕菡双眼发红歇斯底里咒骂自己的样子，她说她宁可看见他出柜，也不能想象他喜欢自己的妹妹。他当时只把陈慕菡的愤怒解读为对陈慕予的保护之心，没想到其中掺杂着嫉妒。这嫉妒化为一把火，将陈慕予的生活烧得满目疮痍。她在陈慕予父母面前示弱扮可怜，“无意”提起自己婚姻中的不幸，又“热心”描述陈慕予被自己的伴侣照顾得多好。桩桩件件叠加起来，成为陈庆国和冯言对陈慕予审判的直接证据。

汪唯谌不知道陈慕菡前几天为什么忽然对他坦白这件事，大概是有了孩子之后也有了慈母之心，大概听说了陈慕予的病情和家里的情况。汪唯谌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和盘托出。或许这能证明陈庆国和冯言没那么武断，他们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如果这能缓解陈慕予的伤痛，那就再好不过。

陈慕予一言不发地听完前因后果，眼中原本还有泪水，在汪唯谌说到她父母那里硬生生忍了回去。她倔强地别开头，说：“你送我回去吧。”

不管陈慕菡如何处心积虑，怎样失去理智，那对高高在上宣告她有罪的夫妻从头到尾都是“疑罪从有”。他们何曾查证过，更遑论真正关心她的身心健康。这件事是一根深埋在她心里的刺，连做家庭咨询的时候她都从未提过。她不想也不希望给任何人将其拔掉的机会。因为她没有办法原谅他们。

汪唯谌点头说“好”，又轻声说：“那么我和你……”

“汪唯谌。”陈慕予打断了他的话。她太累了，已经不想再拐弯抹角地掩盖什么，“如果肖煜没有回来，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不管是你还是别的什么人，只要我靠近你我就会意识到，我在通过爱其他人来爱他。这对你不公平，我也不愿意走入这样拧巴又将就的生活。”

当年的汪唯谌极力否认陈慕菡说的一切，他怎么会喜欢陈慕予，他们毕竟相差十岁。当她把全部细节罗列展开时，他发现自己辩驳的理由变得有些苍白。陈慕菡竟然比他自己先意识到了不对劲。

然而这十岁的年龄差横亘他们在中间，形成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不确定自己是贪恋对方的青春年华，抑或是认为对方易于掌控。可无论是哪种想法都令人不齿。他宁愿什么都不做。

后来他和陈慕菡如愿地离了婚，他阴差阳错调到陈慕予在的大学，他开始默默检验他所付出的感情纯度。他比任何人都害怕爱情。爱情是失控，失控就会出错。他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偏离轨道。他多希望这只是一个老男人恬不知耻对年轻少女的觊觎。

再后来她谈恋爱，分手，出国，他听从家里的安排开始相亲。可不管对面坐的是什么人，他总能想起她那双纯真善良的眼睛。彼时他才懵懂地意识到，原来这份放不下且割舍不掉的羁绊可以被称之为爱情。她终于回国，她的工作地点离他公司只有半小时路程。他觉得这是自己的缘分，未曾想月老开了个残忍的玩笑，红线的另一端不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