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慕予的卧室属于简约风,除了床和衣柜之外没有其他陈设。四件套是蓝灰撞色设计,蓝牙耳机随意扔在灰色枕套上,几个玩偶横七竖八地躺着。
肖煜在床边一角坐好,有点拘谨,也有点好奇。
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有第二个人的痕迹。然而,或许曾经出现过也未可知。他无从考证。也无权考证。他是她的过去,却不是现在和未来。
胡思乱想不会带来什么好结果,他制止住漫无边际的思绪,拿起手机开始处理工作。
不知过去多久,陈慕予敲敲卧室的门:“试剂盒到了。”
他们今天下午刚做完核酸,检测结果最快要明天早上出来。拿外卖的一路上陈慕予紧张得想要干呕,如果是阴性,吃点家里的退烧药就好。如果是阳性呢?他要被带走集中隔离吧。如果自己也被感染了呢?如果……
手机新闻应景地推送全国疫情感染状况,今日死亡病例增加三人。
陈慕予在电梯里腿一软,差点原地摔倒。她扶着广告牌,尽量多做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就这样度秒如年终于把试剂盒送到人手里。陈慕予立刻冲到马桶前吐了一会儿,辛辣刺激的食物从非常规渠道出来,呛得她直流眼泪。胃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揉捏,揪成一团。马桶冲水声将手机震动掩盖住。她坠落到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又一次。她退行至婴儿时期,被原始而巨大的无助感紧紧包裹住,只好崩溃。只能崩溃。
检测结果是正常的。肖煜摘掉口罩从卧室走出来,见陈慕予披头散发抱着马桶嚎啕大哭,仿佛回到五年前。那时,他只知道自己对她的爱是认真的、严肃的、倾尽全力付出的,却未曾想到这份爱那样深,竟由此生出对命运的恨意。原来人的局限性如此之大,原来爱如此渺小。他恨不能感同身受。恨这种痛苦无法分担。恨自己无法走入她的世界。他茫然而焦灼地做出各种徒劳无功的举动。他终日惶惶不安,唯恐如此失去她。
而现如今,他依然恨着。恨这只忍不住想伸出的手。恨双对几乎要流泪的眼睛。恨依然爱着她的自己。
肖煜转过身去,一并挡去两个人的失态:“结果是阴性,只是发烧。”
陈慕予抽泣着,在他冷静的声音里渐渐回神。跪着的腿麻木而僵硬,一时半会无法站起来,她擦干净鼻涕眼泪,转头说:“客厅茶几抽屉里面有退烧药。”
“嗯。”
肖煜立刻走开,始终没给过一张正脸。陈慕予怅然若失地留在原地,打开前置摄像头当镜子照: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膀上,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粉底液被蹭掉大半。好狼狈的人。
她满是难堪地看向客厅的方向,心里想:
连张纸巾都不肯递一下,肖煜一定恨死我了。
陈慕予简单整理好自己走出去,肖煜已经吃过退烧药,正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没有想到会这么匆忙,陈慕予问:“不等烧退了再走吗?”
肖煜不想多说什么:“不了。”
陈慕予只好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楼道里有一阵不寻常的吵闹声传来,陈慕予从猫眼看过去,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拿着封条,挨家挨户地贴。
一个人把喇叭扬声器打开,开口说:“3单元业主请注意,1单元已出现新冠患者,请各位配合居家隔离,不要乱跑。3单元业主请注意……”
陈慕予忙打开门,其他几位邻居也是如此,大家七嘴八舌地问:“1单元谁感染了?人数多吗?”
“什么时候被发现的?今天吗?有没有行程轨迹?”
“那我们这些人怎么办?我家里老人明天要去医院开药呢。”
“我老公还没下班呢,这还让不让回家了呀?”
工作人员拿着喇叭,大声说:“请各位配合一下,具体情况我们现在也不知道。1单元住户都被拉去集中隔离了,有问题可以在微信群沟通,一会儿物业会建群。”
眼看着大家被半协商半强制地推回家中,陈慕予在他们走到自家门口的时候急忙说:“你好!请问能让我朋友回去吗?他就今晚来这边吃个饭,楼下有访客登记可以证明。”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是不太相信的样子:“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权力做这个决定,请你配合工作。”
陈慕予还要说什么,肖煜在一边拉过她,摇摇头示意她听从指挥。
胶带扯开的声音很是刺耳,滋滋啦啦地贴完,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到了楼上,又是喇叭声伴随着一阵嘈杂,循环往复。
肖煜说:“算了,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通融的。因为如果你被感染,我们一起吃过饭,我的感染概率就会很大。我回住处这一路上还要接触多少人?特殊时期,就这样吧。”
陈慕予也觉得没有其他办法,看他们如此兵荒马乱的样子,再要求人家额外处理自己的问题不知道要费多少精力,跟着点了点头。
物业正在拉业主进隔离群,恐慌迅速蔓延开来,传播更为迅速的还有各种小道消息。有人说是老人出门买菜被感染,也有人说是在工作中开始发烧的上班族。陈慕予扫了几眼消息,没有任何有用内容,她退出聊天界面,准备给秦晚芝发微信。
肖煜也在做着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好在他的工作性质远程办公也不会受太大影响,不过甲方心里可能会嘀咕几句。他先和蒋迟说明情况,正要联系周峤和秦晚芝的时候,陈慕予有点迟疑:“咱俩这样……会不会让别人多想?”
在同一时间发微信说自己被隔离,天底下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肖煜想了想,说:“蒋迟那边肯定是瞒不住的。至于你公司这边,我等再晚一点或者明早再说吧。”
看到消息后的秦晚芝给陈慕予回了个电话,关心之余也问了数据备份做没做好。公司的远程办公制度还没成型,秦晚芝说明天她会先联系人事经理,后续陈慕予应该要写工作计划以及日报。
杂七杂八的事情处理完,陈慕予走进厨房收拾碗筷。她是习惯每天都扔厨余垃圾的,不过眼下这情况也不知道要怎么办。她把装麻辣烫的垃圾袋打结系紧在玄关放好,肖煜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往厨房走:“家里的东西够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