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手段,把这只已经半只脚踏出圈外的斗鸡,重新激回斗场中央!
朗姆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了禅院直哉后退的必经之路上。
摆出一副老派绅士的做派,左手捏着一方洁白如雪、棱角分明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那只独眼的眼角,虽然那里根本没有泪。右手则郑重其事地递出一份文件,正是当初双方签订的那份委托合同。
这玩意儿在他们这些人眼中并不比一张废纸更值钱,但现在希望它能发挥一点点作用——朗姆将它捧得像是献上皇冠。
禅院直哉对被挡住十分恼火,对眼前这个合同更是鄙视至极:他难道希望能用普通人的合同约束自己吗?这只自大的猴子!
“禅院先生。”朗姆开口,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音节都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沉痛”里。他没有称呼“直哉少爷”或“大师”,而是用了这个陌生而疏远的“禅院先生”,仿佛双方关系已至诀别时刻。
他微微颤抖着,将合同向前递了递,然后——在禅院直哉的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收回,贴在自己胸前。
“请收回这份合同吧。”朗姆说,“就当作······我们从未签过这张纸。”
他垂下独眼,避开禅院直哉的视线,睫毛低敛,仿佛不忍再看。
禅院直哉慢了半拍。他的视线从那张“废纸”缓缓上移,落在朗姆那张写满“忍痛割爱”的脸上。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带着迟钝的警惕。
朗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独眼里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雾——实际上他有没有偷偷掐了自己哪里,那谁知道呢。
“离开吧,禅院先生。”他沙哑着嗓子,“您还很年轻。您的前途,禅院家的未来,都不应该被埋葬在这座无关紧要的庄园里。”
他顿了顿,将手帕按在眼角,用力压了压:
“撤退吧,离开吧。我理解。”
这四个字,他念得格外绵长,像老师在宽容迟到的差生。
“在对方是‘安倍晴明’的情况下,暂时撤退是完全明智的决策。这和‘逃跑’是两个概念,请您务必不要有心理负担。”他抬起独眼,真诚地与禅院直哉对视,“您不是对手——这不是您的错。换了别人,只会败得更快、更惨。”
他又停顿了一下,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禅院直哉攥紧刀柄、指节发白的拳头,掠过他那张已经从苍白转为涨红、此刻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向酱紫色过渡的脸。
“请您千万不要在意那些……不懂装懂之人的‘吠吠之声’。”朗姆的语气带着一种宽容的怜悯,“他们没有亲眼见过安倍晴明,又怎么会理解您此刻‘明智’的选择呢?让他们说去吧,真正的智者懂得进退——”
他顿了顿,将合同郑重地收回内袋,同时深深鞠了一躬:
“再会了,禅院先生。与您相处的这几日,鄙人三生有幸。”
话音落下,朗姆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秒。
五秒。
八秒。
空气仿佛凝固了。禅院直哉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雷劈中后还没来得及倒下的电线杆。
他的脸已经从酱紫开始向猪肝色过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像漏气的风箱。他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那把可怜的古董长刀正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这只猴子。
这只……该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用怜悯目光打量他的、嘴里说着“理解”脸上写着“你快逃吧我不笑话你”的……
猴子!
“——闭嘴!!!”
禅院直哉终于炸了。
那声咆哮冲破喉咙时几乎变了调,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又被人说“哎呀你真可爱”的野猫。
“你、这、只、猴、子——!!!”
他一字一顿,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朗姆那颗低垂的、还在假装谦卑的脑袋上:
“谁要你理解!谁要你宽容!谁要你批准撤退!你以为什么人都跟你一样遇事只会躲在盾牌后面写‘三生有幸’的告别信吗!”
他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碎石六寸,双手抓住朗姆的衣领,把这位刚演完“忍痛放行”戏码的老狐狸从鞠躬状态一把薅了起来:
“看不起谁啊!啊?说谁不是对手!说谁明智撤退!你那眼睛——”他死死盯着朗姆那只独眼,“是瞎了还是瘸了还是只会用来数钱!看不见我禅院直哉站在这里吗!”
朗姆被揪着领子,独眼里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愕、无辜、以及一丝“我是为您好啊您怎么不领情”的委屈。
但那丝委屈底下,有什么东西——极其隐蔽、极其满足——一闪而过。
上钩了。
禅院直哉狂躁着,一把将朗姆推了出去,重新握着咒具刀,那手青筋暴起,猛然甩刀将刀尖直指朗姆那还在不停张合的嘴,脸像被扔进沸水的龙虾,从脖颈一路红到发际线:“竟敢藐视禅院家的威能!”
“我不是那个意思!”朗姆连连摆手,脸上的无辜几乎要滴下来,“我怎么会藐视禅院家呢?我崇拜都来不及!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如丧考妣,“只是我万万没想到对方实力如此骇人听闻啊!这绝非寻常术士之争,您已经尽力了,真的尽力了!结界被破,非战之罪,是对方······太强了啊!”
他顿了顿,用那种充满同情的、仿佛在安慰落榜考生的语气,轻声补上致命一击:
“禅院家······不是对手啊。”
那语气,像在陈述“明天会下雨”一样客观、无奈、且充满对弱者的怜悯。
“闭嘴,猴子!”
禅院直哉的刀尖又往前递了三寸,几乎要戳到朗姆那副老绅士的领结上。羞耻和恼怒像两锅煮沸的开水,在他脑子里咕嘟咕嘟冒泡,把他仅剩的理智全煮成了浆糊。
他还记得这个人——这只猴子——是雇主,是付钱的那一个。
所以不能捅。
但真的好想捅。
“禅院家的结界······”直哉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发抖,但出口的每个字都像被火烧过,“岂、岂是这种该被时代淘汰的老家伙能破的?不过是你给的钱——只配得上这种程度的结界罢了!”
他说完,竟然觉得有那么一两分道理,连腰杆都挺直了些。
是钱的问题。不是结界的问题。更不是他禅院直哉的问题。
朗姆非常识趣地闭上了嘴。他用行动表达着“您说得都对”的最高敬意,同时谨慎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领结从刀尖范围内挪开。
他可不想用自己的命去试探一个明显内分泌失调、青春痘可能都还没消完的世家公子哥,在“留活口付钱”和“宰了这只猴子”之间的阈值区间。
万一阈值是零呢。
空气凝固了三秒。直哉的刀还举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姿势略显尴尬。
朗姆立刻识趣的为直哉挽尊,一个九十度深鞠躬,那副老派绅士的身板像折叠刀一样对折下去,姿态虔诚得仿佛在参拜神庙:“禅院大师!您真是……普通人世界的救星、行走在世间的正义化身、咒术界最后的良心啊!”
他直起身,独眼里闪烁着某种介于真诚和狡猾之间的光芒:“我们愿意支付更高的委托金,来交换与禅院家真正相配的结界与威能!在之前增加过的基础上!我愿意再次支付双倍!不——!”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莫大决心:
“三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碎石被木屐踩过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前庭格外清晰。
春晓三人正朝这边走来。
朗姆立刻转身就跑,皮鞋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急促而欢快的节奏,边跑边回头,像极了在终点线挥舞旗帜的啦啦队长:“我现在就去打钱!禅院大师!!请务必坚持住!!组织将永远记得禅院家今日的恩情!禅院家的威能必将永远普照大地!!我相信大师一定会扫平那些该死的入侵者——!!!”
他的声音从废墟庄园深处遥遥传来,带着回音:
“禅院万岁——!!禅院万岁——!!禅院——!!”
前庭顿时陷入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荒诞和尴尬的沉默。
禅院甚一抬起头,用那种“我们怎么会沦落至此”的复杂目光,沉默地看着自己的少主。
禅院兰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能当场施展一个“隐身术”。
禅院直哉维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尖还指着朗姆消失的方向,但那只猴子的背影早已连烟尘都散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算他跑得快”或者“禅院家确实值得三倍报酬”——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他转过身,将刀尖对准远处那越来越近的身影——或者说,对准他自己必须立刻证明的一切。
“禅院家历经千年依然屹立在这个世界上,而那个安倍家——”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赌咒的亢奋,“早就、消失在、历史里了!!”
他一字一顿,刀尖随着每个词向前突刺,仿佛在给这句话打标点。
“禅院之名,不容玷污!”
他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狠狠剜了一眼只剩下影子的朗姆——这只刚才用“理解”和“撤退”把他当废物打发的猴子:“我现在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名门底蕴!”
“直哉少爷,请三思!”
禅院甚一终于忍不住了。他从阴影中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只有自家人能听出的焦灼与疲惫。
“对方身份未明,实力莫测——那个四只手的,毫无疑问就是两面宿傩,传说中的诅咒之王!我们目前的行动,应以防御和观察为主,不宜主动树敌!”
他几乎是恳求地看着直哉。家主的话,家族的考量,此行的分寸……都在他紧皱的眉宇间翻滚。
“对方都已经打到我们头顶上了,还说什么‘不宜树敌’?!”
直哉猛地转身,刀尖差点划到甚一的袖子。他的眼眶泛着血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难道非要等他坐在我们头上撒野、把禅院家的招牌踩进泥里,才算‘树敌’吗?!甚一叔,你太胆小了!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家族的尊严!”
甚一沉默了。
他当然懂。他太懂了。
正是因为懂,才知道有些尊严值得捍卫,而有些“尊严”——比如直哉少爷此刻正在捍卫的这一种——只会把所有人拖进不必的深渊。
但直哉已经听不进任何话了。他像一列加足燃料、扳道器却被人为破坏的列车,只能沿着朗姆铺好的那条名为“证明自己”的轨道,轰隆隆冲向必然脱轨的终点。
而朗姆,正在这条轨道的末端,以最高礼仪为列车送行。
一场因挑拨而起的、实力悬殊且一方完全失去理智的战斗,即将在这片狼藉的庄园内上演。
禅院甚一感知到了禅院直哉那即将失控的咒力波动,只能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他们说话间,这春晓三人已经走到了主建筑别墅的大门口,然,现在已经没有门了,于是他们都直面了对方。
一个面带戏谑、仿佛在看喜剧终场的大妖;
一个满脸不耐烦、四只手都在蠢蠢欲动的诅咒之王。
甚一叔刚才说什么来着?
对方实力莫测。不宜主动树敌。两面宿傩。
禅院直哉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但他不能退。他都喊了“禅院万岁”了。
虽然是那只猴子喊的。
······算了。都一样。
他重新握紧刀柄,努力让自己的脊背像刚才一样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