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地樱痴灌了一口酒壶里的液体,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用袖子随意地擦了擦嘴。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昂贵的玛瑙桌面上。
“哈哈,其实很简单!”他声音洪亮,“我需要一个——能席卷全世界的大乱子!”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席卷”的手势,仿佛在描述一场盛大的庆典。
这个直言不讳、目标宏大到荒谬的宣告,让伏特加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连琴酒的眉梢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福地樱痴用大拇指指了指身旁一直保持沉默的西格玛:“我家这小子,西格玛,倒是自己琢磨了点准备。”他的语气带着点长辈看待孩子小打小闹的宽容。
西格玛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浅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提及的微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过嘛,”福地樱痴话锋一转,摊了摊手,“我觉得光靠他那点准备,劲儿不够大,不够热闹!所以嘛,就受人‘指点’,来找朗姆老弟聊聊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野营更能尽兴。
“哦?”贝尔摩德尾音上扬,目光转向西格玛,饶有兴致,“西格玛先生已经有了蓝图?不妨说来听听,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西格玛接收到福地樱痴示意的眼神,清了清嗓子。他的声音比福地冷静平稳得多,带着一种计划者的条理:
“我的初步构想,是通过控制或建立全球数个关键地下赌场与资金流节点,”他拿出一台平板电脑,调出简洁的示意图,似乎想展示他的“专业性”,“大量定制、投放外观与普通硬币无异的微型炸弹。这些‘硬币炸弹’将随正常货币流通,分散到世界各地。”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听众的反应,然后继续阐述核心逻辑:
“当这些炸弹在随机时间、随机地点,因投入使用而引爆,制造出足够多、无法预测的恐慌事件后,公众将对‘使用现金’产生深度恐惧和不信任。这种恐惧会从硬币蔓延到纸币,进而冲击整个实体货币流通体系,引发对金融基础设施安全性的全面质疑。连锁反应下,全球金融业将遭受沉重打击,经济秩序······”
西格玛的计划还没完全阐述完毕,红厅里就响起了一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先是贝尔摩德。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新奇的童话故事,然后抬起手,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掩住了红唇,努力绷着脸,但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压抑不住的笑意还是从她弯起的眼角和颤抖的肩膀泄露出来。她甚至偏过头,似乎不想失礼,但显然失败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琴酒,墨绿色的眼底都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荒谬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但那份无语的意味相当明显。
波本则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他微微偏过头,对赛德低声说:“听说他们因为藏匿‘吸血鬼’被骂的够呛,神经可能有些错乱了······”
赛德伸手盖住了波本失礼的发言。
朗姆的独眼在镜片后微微眯起,看不出具体情绪,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了一下。
西格玛的阐述停了下来。他看着对面几人的反应,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羞愤的潮红。他精心构思、认为颇具颠覆性的计划,竟然被当成了一场儿戏?
“有······有什么问题吗?!”西格玛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被轻视的怒意,手指收紧,几乎要捏碎平板电脑的边缘。他猛地想站起身,似乎要理论或拂袖而去。
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重若千钧,将他牢牢按回座位。是福地樱痴。他依旧笑着,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是对西格玛的制止,也是对面黑衣组织众人反应的玩味观察。
贝尔摩德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但眼波流转间依旧充满戏谑。她轻轻拍了拍胸口,仿佛顺气。
“哎呀,真是······充满想象力的计划呢。”贝尔摩德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但其中的调侃挥之不去,“不过,涉及如此‘宏大’的金融冲击······或许我们需要一点更‘务实’的视角。”她朝柯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提议让小学生解答一道数学题:
“赛德,你好像对这类玩具和游戏挺有研究的?不如你来给西格玛先生简单解说一下,他这个精彩的‘硬币炸弹恐慌’计划,在现实世界里······可能会遇到哪些小小的、技术性的障碍?”
突然被点名的柯南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壁炉的火光。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向面红耳赤、怒气未消的西格玛,然后用一种清晰、直白、甚至有些过于简练的语调开口了:
“首先,成本与规模不匹配。要制造足以在全球范围流通并引起普遍恐慌的‘硬币炸弹’,其制造和投放渠道成本将是一个天文数字,远超可能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预期,效率极低。”
“其次,技术可行性存疑。硬币在日常流通中会经历挤压、摩擦、高温、电磁环境等多种复杂情况。比如夏日车厢和烈阳下的投币机,再比如飞机和地铁的安检。要确保微型炸弹在长期流通后仍能稳定起爆,同时又要防止在非目标场合——比如银行金库、运钞车、硬币机等地点产生意外爆炸而引起排查和封存销毁,技术要求矛盾且几乎无法完全实现。”
“再次,恐慌效应无法精确传导。即使发生数起爆炸,更可能的公众反应是推广电子支付和纸币流行,而非放弃货币。恐慌会很快被具体防范措施和官方舆论引导所消解,难以达成‘打击全球金融业’这种宏观目标。历史上类似企图的影响都很局部且短暂。”
“最后,溯源与反制迅速。一旦模式被识别,各国安全机构会立即联合封锁相关资金渠道。你的投放网络会很快暴露并被摧毁,计划会迅速失效。”
柯南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每一点都直指西格玛计划中理想化、脱离实际的关键缺陷。他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但这种基于现实逻辑的冷静剖析,比直接的嘲笑更具杀伤力。
“所以,”柯南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通过零星、不可控的硬币爆炸,来撼动国际金融体系的公信力根基,是不现实的,这个计划的本质,更像一场······成本高昂的恶作剧。”
“恶作剧”三个字,让西格玛的脸色由红转青,手指紧紧攥着平板边缘,指节发白。他感到的不是简单的羞耻,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降维打击的难堪。自己精心构想的“战略”,在对方口中,竟然沦为了孩童把戏般的“恶作剧”。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发现柯南指出的每一点都难以轻易驳倒,尤其是那种将宏大构想瞬间拉回冰冷技术现实的视角,是他之前沉浸于“颠覆性概念”时所未曾细致考量的。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戴着眼镜的小学生男孩,仿佛第一次真正“看到”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认知被冲击的茫然。
红厅内安静下来,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福地樱痴摸着下巴,看了看哑口无言的西格玛,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柯南,突然爆发出更响亮的大笑:“哈哈哈!有趣,太有趣了!朗姆,你这里果然什么人才都有啊!连个小孩子都这么厉害!”
组织的人微笑着看着他。
福地樱痴响亮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笑声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看向西格玛,“看来是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啦!惭愧,真是惭愧!”他嘴上说着惭愧,脸上却没什么愧色,反而目光灼灼地转向朗姆和琴酒等人。
他的笑声在奢华的空间里回荡,冲淡了西格玛的尴尬。
朗姆终于再次开口。他独眼的目光在西格玛和柯南身上短暂停留,然后回到了福地樱痴脸上,声音平稳而具有掌控感:
“福地阁下,令属下的计划,立意虽显······天真,”他选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不过,其核心诉求——制造大规模、难以追踪的恐慌——以及利用流通物品作为载体这个思路,并非毫无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玛瑙桌面上轻轻一点,仿佛在重新勾勒蓝图:
“我们可以将其重新规划。不再追求不切实际的‘金融摧毁’,而是将其定位为一系列高调、连环、具有象征意义的恐怖袭击。”
“硬币炸弹,可以保留,但需要升级。”朗姆的声音冷静得像在拆解一台机器,“强化其隐蔽性、可靠性,并精确控制起爆时机和地点——不是随机恐慌,而是有选择地袭击国际金融峰会、大型证券交易所、跨国银行总部所在地的公共场所······目标不是货币本身,而是‘金融安全’这个符号,以及制造持续的国际头条新闻和安保压力。”
“同时,配合网络攻击、虚假信息散布,将事件渲染成针对全球精英与金融体系的‘无差别战争’。这足以在特定领域和时间内,制造出你们想要的‘大乱子’,并吸引全世界的目光。”朗姆看向西格玛,“西格玛先生对赌场和资金渠道的设想,可以作为初期投放和洗钱网络的一部分,这很有用。”
西格玛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但随即又因计划被彻底改造而复杂。
朗姆继续道:“具体的技术实现、物资调配、安全屋设置、以及在西格玛先生原有网络基础上进行扩展和加固······这些执行层面的工作,可以由我们的人负责协助。”他顿了顿,报出一个名字:“波本。他会负责与西格玛先生对接,提供必要的支持。”
听到“波本”这个名字,琴酒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冷了一瞬,贝尔摩德则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波本站起来,向福地樱痴优雅的行了个西式的躬身礼节:“非常期待合作。”
“那么,”朗姆将独眼完全转向福地樱痴,语气从陈述转为谈判,“报酬。”
他轻轻摆了摆手,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灰尘:“钱,组织不缺。我们需要的是······更独特、更难以用金钱衡量的东西。”
福地樱痴收起了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身体也坐正了一些,冲锋衣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他知道,正题来了。
朗姆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如同淬毒的针:
“我们想要福地阁下您——多年来在军警高层、在猎犬、在一切相关领域所掌握、积累、甚至仅仅是有印象的,所有人脉与情报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