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印比较复杂,左手不太方便,换一下。”
“无所谓,我主攻,印都简单。”金色的左眼闪烁了一下。
「嗡——」
一种奇异的共鸣,自这具身体的深处震响,灵力的湖水开始震颤。
不再是内耗,不再是争夺。截然不同的两种意志,在这生死一线的战场上,竟似两台精密的机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了一起。
春晓动了。
不再有半分滞涩,亦无丝毫能量的无谓损耗。这具躯壳仿佛褪去了所有桎梏,化作了某种只为“狩猎”而生的终极形态。
晴明主控大局,右眼月白光芒流转,右手变换的令人眼花缭乱,结出一系列复杂的单手印,桔梗印化作庞大的咒文轮盘疯狂推演,一道道蓝白色的净化符纹如同拥有生命般飞射而出,并非直接攻击山神,而是精准地烙印在它体表那些搏动的“血管”节点、以及喷吐污秽的巨口边缘。符纹所至,污秽之力如同遇到克星般滋滋作响,暂时被压制、净化,大大削弱了山神的攻击力和再生速度,并对山神进行了大范围镇压。
鵺则开始了精准而致命的打击,每当晴明的符纹成功压制住山神某处要害,左手就变换一次结印瞬间锁定,随后便是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咒激射而出,刁钻狠辣,或洞穿、或撕裂、或冻结,对山神造成实实在在的创伤。
春晓旁观着两位老师的攻击,感受灵力逐步减少,他的湖水缓缓的降低着水平面,越来越少,相对的,妖力逐渐升腾起来,弥补了灵力缺失带来的空白,平稳而迅捷的运行,春晓本能的协调着两者的节奏,并时刻准备应对意外。
在晴明和鵺天衣无缝的配合下,山神庞大的身躯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剧痛”的震颤。整条手臂的污秽洪流瞬间紊乱,仿佛被投入滚烫铁钉的油脂,剧烈翻滚、沸腾。
原本狂暴不可一世的山神,被一步步压制,它庞大的身躯上布满焦痕,闪烁着雷火、冰霜和金色的净化纹路,动作越来越迟缓,咆哮声中充满了痛苦与暴怒。
山神开始动摇,整片大地在哀鸣的怒吼,令人牙酸的恐怖蠕动声与坍缩声延绵不绝,整片大地不再仅仅是震颤,而是在发出一种濒死般的、深沉的哀鸣。
山神那庞大的身躯停止了所有外放的攻击,残存的力量以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姿态向内坍缩。体表那些由污秽、山石和扭曲灵脉构成的“血管”与“筋膜”疯狂地增生、缠绕、编织,眨眼间便在其体表形成了一个不断向内凹陷、脉动着不祥暗红光芒的巨茧。
与此同时,整个领域的空间结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天空像被无形巨手揉捏的幕布,开始扭曲、折叠;远方的山影重叠、倒错;光线变得支离破碎。一股源自世界底层规则的、强大无匹的封闭意志,正将此地锻造成一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不断向内收缩的死境囚笼。
空气变得粘稠,灵力运转滞涩,那是空间壁垒在疯狂增厚、固化的征兆。
“它要封闭领域,彻底锁死这里!” 离山神最近的玉藻前第一个察觉到空间的异常剧变,高声警告。
“能强行突破吗?”晴明能感觉到山神领域的空间壁垒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加厚、固化,于是问鵺,这种暴力行为还是他比较擅长。
“我想想,破开是可以的,其他人我就顾不上了。”鵺思索扔掉山神领域中的累赘们——比如玉藻前,再比如那群普通人——是否是可行的。
“我试一试吧。”春晓说。
春晓将身边环绕的式神录再次展开,一系列人影在卷轴上闪过,他的手直接按在了一个闪烁着不祥血光、仅仅一个剪影就透出无边暴戾与狂气的影子上。
那影子,隐约有着四臂的轮廓。
“切开的话,他比较擅长吧。”春晓说
“啊,我差点又把他忘了。”鵺说。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五方布阵,式神扶翼,急急如律令!”春晓的左手稳定地指向卷轴上那个血色的名字,右手单手结印,咒文如清泉流泻:
“唤汝真名——两面宿傩!”
酒吞和茨木送给晴明的,见面礼。
这份千年后重逢的,危险的“厚礼”啊!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式神录血光大盛!一股仿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纯粹的杀意与诅咒冲天而起!空间仿佛被这戾气冻结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身影在爆裂的血色狂风中凝实。
四只手臂舒展着令人战栗的力量感,上身赤裸,布满黑色纹身,那张狂傲不羁的脸上,咧开到耳根的嘴角正露出一个无比兴奋、无比暴虐的笑容。尤其是那双眼睛,在出现的瞬间,就如同最饥饿的凶兽,死死锁定了眼前的春晓——或者说,锁定了这具身体里,他最为“惦记”的那个灵魂!
“领域展开——”
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正在坍缩的山神巨茧,也没有理会扭曲的空间。对他来说,眼前这个“安倍晴明”,才是唯一值得他倾尽所有杀意与力量的目标!
“伏魔御厨子!”
轰!
一个截然不同、充斥着无尽斩击概念与血腥盛宴意象的领域,蛮横地开始侵染现实!巨大的牛头骷髅御座虚影在他身后凝聚,恐怖的斩击法则蓄势待发,首要目标,直指春晓!
然而,就在宿傩的四只手即将结成最后一个发动斩击的手印时——
“敕令·制裁!”春晓竖起两根手指。
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天宪般的权威。
“呃——!”
宿傩结印的动作猛地僵住!那狂暴无边的杀意和领域展开的进程,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扼住了喉咙!
他四只手臂的肌肉贲张,黑纹剧烈闪烁,试图反抗,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比诅咒更根本的强制力死死钳制着他。那是式神契约的绝对束缚,是“名”被掌控后的无奈。伏魔御厨子的牛头御座在他身后不甘地咆哮、震颤,无数无形的“解”之利刃已经充斥周围每一寸空间,却偏偏无法越过那道无形的禁令,真正落到春晓身上。
“安倍······晴明······”宿傩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滔天的怒火、不甘与几乎化为实质的诅咒。他那双凶睛死死瞪着春晓,如果目光能杀人,此刻春晓早已被凌迟千万遍。
“宿傩,契约,”迎着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视线,春晓和善的笑了笑,“契约驱使,撕开这个空间。”
“······”宿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极致的暴怒与绝对的强制力在他体内疯狂冲突,让他的身躯都微微颤抖起来。但最终,契约的优先级压倒了一切个人意志。
他猛地发出一声宣泄般的、低沉如野兽的咆哮,将所有针对春晓的杀意,强行扭转,投向了那正在封闭的、属于山神的领域空间!
“伏魔御厨子——!!!”
这一次,领域真正、彻底地展开了!
不再是针对单点的斩杀,而是无差别、全方位的空间破坏!
无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连灵魂感知都只能捕捉到一丝寒意的细小“刀刃”——那是“解”的无限延展与扩散——如同亿万颗同时炸开的、无形的致命孢子,以宿傩为中心,向四面八方、上下左右,无死角地疯狂散射、突刺!
但奇妙的是,这些足以将空间都切碎成最基本粒子的斩击,在掠过春晓,以及他身后不远、被契约微妙标记保护的玉藻前时,却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避让开来。
目标,唯有这封闭的囚笼本身!
咔嚓——咔嚓咔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碎裂的巨响连绵炸开!
山神的空间裂开了无数裂纹,青灰色的暗光从缝隙中闪烁流淌着。
山神发出山风穿过千疮百孔崖壁般的空洞哀嚎,整个领域空间随之剧烈痉挛。那不是普通的地震,而是构成这片天地的“规则”本身在崩解、在向内塌缩。无数裂纹在大地与天穹同时绽开,青灰色的死光如同溃堤的脓血,从每一道缝隙中喷涌而出,又倒卷着被吸回山神坍缩的核心——那团疯狂搏动的暗红巨茧。
“这什么地方?”宿傩第一次露出近乎惊愕的情绪。他能清晰感觉到,四周的空间壁垒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增厚、固化,连他的“伏魔御厨子”都感到了滞涩的压力。他猛地扭头,死死盯住春晓,“你在干什么?跟什么东西打架打到要把自己封进棺材里?”
“来不及解释了。”春晓的声音透过尚未平息的能量乱流传出,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歉意,“继续,宿傩,破开空间。若是不能······”他顿了顿,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你就只能与我一起,在此地埋骨了。”
那平静的、理所当然的“歉意”,像一记无形的闷拳,结结实实砸在宿傩汹涌的杀意上,噎得他喉头一哽。
“我回头······”宿傩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拳头捏得咯吱作响,脑中瞬间掠过无数种将眼前人生吞活剥、折磨至魂飞魄散的酷刑。然而,契约的冰冷束缚如影随形,让他所有恶毒的念头都只能化为无能狂怒。最终,他只能将这几乎要撑爆胸膛的暴戾,全部倾泻给那个正在制造绝境的源头——
“突!”
伏魔御厨子领域内,那亿万无形的“解”之利刃骤然改变形态!不再是无序散射的牛毛细针,而是如同受到军令调遣的士兵,瞬间汇聚、合并!
成百上千道更为粗壮、凝实、带着刺耳尖啸的暗红斩击流,如同逆冲的血色瀑布,朝着那不断扭曲、封闭的青灰色空间壁垒,发起了一波比一波更凶悍的集中突刺,对山神领域飚射。
无数蛛网状的裂纹在天空和大地上出现。
鵺观望了一下,问出一个实际问题:“这种强度的内部冲击,确实削弱了空间壁垒······但你想过吗?这会不会像在即将坍塌的矿洞里引爆炸药,反而加速了整体的崩溃?”
“他只要能削弱领域就行了。”春晓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式神录再次展开,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了式神录中。
“五方布阵,式神扶翼,名在此录,契通诸界,急急如律令!”春晓的手划过式神录上的名字,“鹤丸国永!”
式神录封面上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仿佛活了过来,疯狂流转!
下一秒——
“锵——!!!”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能斩断时空的刀鸣,毫无征兆地从两面宿傩突刺出来的裂隙中响起!
紧接着,那厚重到近乎实质的青灰色领域壁垒上,凭空裂开了一道纤细而笔直的白线。白线迅速扩张,不是撕裂,而是如同最锋利的刀刃裁开宣纸般,将空间壁垒平滑地切开。
一道纯白如雪、璀璨如月华的刀光,顺着那道切口悍然贯入!
太刀突破了山神领域,从外部杀入了领域之内,樱花环绕着太刀飞舞,继而,花如浪潮,淹没了太刀,飞花之后,是一道飘逸迅捷如鹤影的白色身影出现在了天空中。
鹤丸在空中回转,金色的仙鹤随着展开的大袖腾空而起,他的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甚至没有去看那正在疯狂封闭领域的山神巨茧,只是顺着破开的空间切口,朝着山神那庞大身躯的“脖颈”位置——如果那团蠕动的东西有脖颈的话······
一掠而过!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如同热刀切入油脂的声响。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山神那正在坍缩的巨茧,其核心部位,一道平滑如镜的环形切痕缓缓浮现。
切痕上方,那由无数血管筋膜和污秽能量构成的“头颅”部分,沿着切痕无声地滑落!
山神“首”落!
断口处没有喷溅,只有粘稠如沥青的黑暗物质缓缓溢出,其中蕴含的狂暴意志与领域联系,正在飞速消散!
庞大的身躯僵直了一刹,随即如同失去支撑的烂泥般,开始剧烈地抽搐、崩塌!
“就是现在!” 晴明疾呼。
春晓会意,将全部心神与灵力注入手中的式神录:“式神录——启!”
式神录再次暴涨,变得巨大无比,长长的卷轴飘在空中,犹如白色的巨龙在游动,无数流动的蓝白色符文与银色星轨构随着卷轴浮动着,对准了下方向在崩塌、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山神残躯。
卷轴上投射下浩瀚如星河般的光幕,将山神残躯完全笼罩。
然后,卷轴长龙缠绕上了山神崩毁的身躯。
山神残躯在锁链的缠绕下迅速缩小、凝实,最后化作一团不断变幻着山川虚影,渗入了式神录,最终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其中一段空白之处。
那段空白上光芒流转,渐渐浮现出新的字迹与图纹,那是一副山水图,巍峨的高山入画,山脚下的山石掩映着一个荒野中的车站。
山河破碎,领域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