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人都清楚。
“如果不是我们筛选了实验体中所有幸存者却发现只有你我的大脑发育程度能够承受脑母的能量,你母亲绝不会同意这一笔交易。”或许是于心不忍,智者还是把当时齐雪莱跪在大殿里痛哭的情形告诉了这个年轻人。
佛像仍然低垂的眉眼,慈悯的俯瞰着殿中央的年轻人,如同多年前俯视着一位内心煎熬撕扯的母亲。
当年那个女人选择了完成自己的抱负,今天这个年轻人……
半晌……
“我会留下来,希望您能改掉扶光脑中的记忆,让他能够摆脱脑母力量的影响,他如今一无所知,应该可以成功。”
庄宴轻笑了一声,他到底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计划功亏一篑。
知晓母亲曾经为选择纠结过,那也没那么让人难过了。
智者松了一口气,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涌上心头。这场交易里,他和齐雪莱都是不得已的刽子手。
而门口的楚豫尴尬地要疯了,他僵硬地扭过头,却发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扶光眼眶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点水花。
而人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可……扶光如今不是一无所知了啊!!!
他和绝望的慈蝉对视了一眼,几乎要痛骂了。
虽然不知道该骂谁。
智者要去联系脑母,为篡改扶光的记忆做准备,庄宴也想着去看看扶光,况思荣也担心自己的那一棍子打的太重,便跟在庄宴身后出了大殿。迎面却对上了两张如丧考妣的脸。
“做什么,舍不得我?”庄宴两只手插在兜里,笑得挺灿烂的,“等这边扶光的事情一完,楚豫你就带他和小况赶紧走。”
可楚豫还是脸色铁青不吭气。
况思荣也觉得奇怪,庄宴这个决定确实很突然,可也是不得已,楚豫不至于反应这么大吧?
庄宴左看看右看看,满脸疑惑的盯着人,“怎么了?”
“庄哥,是这样的……”慈蝉尴尬地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就是……刚刚你在里面和我师傅说这些的时候……”
“扶哥就站在那儿。”他指着几步之遥的窗户前,一脸不忍直视。
现在脸色铁青的人轮到庄宴了。他幽幽盯着楚豫,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谴责。
楚豫捂住脸,“别看我,我给你使眼色了,你没搭理我。”
“还有,人已经跑了,要不你赶快去劝劝吧,他肯定不愿意……”
庄宴顺着楚豫指的方向拔腿就跑,况思荣想跟上去劝解,被其他俩人拦了下来,“他俩的事情让他们自己解决吧,我们不要掺和了。”
可……这种情况还有解决的办法吗?
好在寺庙不大,庄宴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最后是在自己的厢房里找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人。
庄宴在禅房门口站了片刻,几乎不敢靠近里面微微发抖的人。扶光靠在木板床的角落里,手腕上还残留这强行破开铁索留下的伤口,长发散在肩背上,锁骨处的吊坠安静地贴在领口,骨白的吊坠上已经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他眼睛睁着,瞳孔里的光在昏暗的禅房里显得格外呆滞。
庄宴看着扶光手上狰狞的伤口心里发酸,他的手臂穿过扶光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扶光的后颈,把人整个箍进自己的胸膛。扶光的肩膀比他宽,骨架比他大一圈,庄宴抱他的姿势像是试图用两只手圈住一棵树。他把下巴压在扶光的发顶上,闻到的全是泪水满溢的咸涩气息。
然后他的眼眶也难以自控得开始发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睫毛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扶光的颈窝里。他手指攥紧了扶光后背的衣服,攥得指节发白,眼泪堵塞在喉口。
冰凉的泪珠一滴一滴地砸进他的颈窝。
扶光哽咽到难以控制自己说话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怪腔怪调。
“你又替我做决定。”
庄宴一时语塞,心头被愧疚心痛绝望一系列不好的情绪塞满。他抬起手轻轻捧住扶光的脸,拇指在扶光的颧骨上蹭掉了将要滑落了晶莹水珠。然后他凑过去,嘴唇试探着贴上扶光的嘴角。
可扶光偏开了头。
庄宴的唇擦过他的唇角,落了个空,只碰到了他脸颊上一小片冰凉的皮肤。扶光抬起那只没有被铁环扣住的手,握住了庄宴的手腕,将它拖离了自己脸侧。
他比庄宴高半个头,肩背更宽,手臂上的肌肉在昏暗的光线里绷出利落的线条。他只需要微微侧过身,就能轻而易举将庄宴压过来的重心卸到了一边。
庄宴被他握着手腕,跪坐在床板上,膝盖陷进薄褥子里。他看着扶光偏开的侧脸,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又往前凑了半寸,扶光的手掌按在他胸口上,把他抵住了。
“别用这种方式哄我。”
“拿身体平复我的愤怒后继续下次还敢,死不悔改。”
“我在你心里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吗?庄宴。”
青年的眼眸低垂,直直望进庄宴的心底。似海深沉的悲伤沉沉压下,他被裹挟的有些窒息,甚至语无伦次。
“我……”他慌乱地想要解释,“我对你是真心,我……”
“你是为了我好?不希望我一辈子留在这里?”扶光替他把说不下去的话补完了,语气平静得反常,眼眶里还蓄着没干的泪,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笑容里没有半分笑意,“是这样吗?”
庄宴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嗫嚅着说:“是。这里这么枯燥,你不能——”
扶光简直气笑了。他一把攥住庄宴的下巴,指节卡在庄宴的下颌骨两侧,力道大得庄宴的嘴唇被迫微微张开。他凑近到庄宴能看清他下眼睑上还没干的泪痕,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咬牙切齿地问:“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庄宴,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忽然劈叉了,从咬牙切齿的愤怒毫无过渡地跌进了另一种更脆弱的东西里。眼泪顺着他的侧脸滑下来,从下颌骨滴到庄宴的锁骨上,一滴接一滴,无声地往下淌。他箍着庄宴下巴的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声音哽咽到几乎连不成句,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扯出来的:“庄宴,你扪心自问,舍得我吗?你到底爱不爱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喉咙里碎成了好几截,然后他直直地看着庄宴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说不爱我,我立刻接受修改记忆。”
“你说啊!”
庄宴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唇边的“我不爱你”像是长了钩子一样卡在喉咙口,怎么都吐不出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下巴上被扶光攥住的皮肤已经泛起了红印,可他完全没有感觉到疼。
“我……我不……”他错开视线,那四个字就是吐不出来。
“够了。”一滴泪自上而下地砸落在他的眼睛上,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睫毛间,他慌乱地闭上眼。
下一秒,一双冰冷干燥的唇紧跟着压了上来。
扶光攥着他下巴的手指没有松开,力道反而又紧了几分,庄宴痛到不自觉张开了唇,齿关刚露出一条缝隙就被猛烈的入侵填满了。这个吻毫无章法,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嚼碎,混着咸涩的泪水,一起吞咽进肚子里。
扶光的嘴唇从他嘴角滑开半寸,贴着他的唇角呢喃,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断断续续地扫在他的皮肤上:“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我不想听,也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