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无法控制来自于脑母的力量,那超出人类大脑承受的范围,能承受祂的力量且苟活下来的,实验室里我们那一代实验体,只有你和我完好活到了今天。”
老人直起身子,像一块僵硬的木板被掰折,他细长的白发滑落,好巧不巧垂落在蹲在轮椅旁的庄宴脸侧。
“而我如今,也处于崩溃的界限了,你看,”他捏住发丝,干枯苍白的发尾被他把玩在手心,他露出自嘲又释然的笑容,“谁能想到,我今年才36岁。”
庄宴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倏地收紧了。他蹲在轮椅旁,视线从那缕白发移到老人的脸上。
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塌陷的两颊,松弛的皮肤上覆满了褐色的斑点。这张脸放在无论哪个医院里,病历上至少会写八十五岁以上。
三十六岁?!
“你刚才说,你今年才三十六岁。”
“是啊,你小时候还和我一起玩过。”老人松开手指,那缕白发从他指间滑落,重新垂回胸前。他把目光从庄宴脸上移开,落在佛龛前那盏烛火上,火苗依旧笔直,映在他浑浊的瞳孔里,像一星凝固的血。
“你都不记得了啊。也是,那会儿你还小。”他轻叹道,像是在自言自语着遗憾。
庄宴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他站直之后比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高出许多,影子被烛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经架上。他低头看着老人满头白发,发顶一片雪白,从发根到发尾全白了,连一丝残留的灰色都没有。
“我以前认识你?”他顿了顿,语气滞涩,“而且你……”
可之前鹤婆也说过,她前些年遇见的带着小孩的智者,确实还是少年人的模样。
“你为什么……”庄宴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太难以置信,可他的潜意识又觉得,智者说的是真的。
老人把后背重新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殿顶那些忽明忽暗的经架。他的呼吸在安静的佛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次吸气都像在从一口很深的井里往上提水。
“因为我承担了脑母的一半力量。”他把目光从经架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庄宴,声音很平静,“祂的躯壳被人类毁掉,并且割碎成数个不规则块,这导致了祂的力量失控。那些被割碎的力量需要容器,需要一个还能运转的、能和祂的频率对接的意识体去承载。而当时十七岁的我,身体素质和智力都很符合祂的需求。”
他面露一丝反感,“在祂被杀死之前,实验室曾做过一个长期实验。把新生儿放置在脑母身边——因为他们发现,脑母的力量属于意识链接和意识单向控制,刚出生的婴儿思想单纯,容易被脑母的意识入侵。你母亲,我,还有你,都曾是这个实验的参与者。参加这个实验的人横跨三代,人数庞大,没有发生基因畸变和显现T病毒的实验体,却只有我们三个。”
“直到脑母的躯壳死亡,最后一批实验体才离开祂身边。可恐怖的后果也渐渐出现了。基因病的出现概率大幅度增加,各种畸形和免疫缺陷在第二代、第三代实验体身上集中爆发。实验室当时的负责人这才意识到,这颗星球的生物不光有着神奇的力量,还带着可怕的污染。这力量轻而易举地破坏掉了人类来到新家园后重新构建起来的免疫系统,旧地球的病毒卷土重来了。”
庄宴紧缩眉头,回想之前在弧形区救治感染者时看到的病例总结,基因病爆发者的年龄确实集中在三四十岁,其他年龄段的病人人数大约只有此年龄段的二十分之一。
换算一下刚好是他母亲和智者那一代。
“负责人追悔莫及,在痛苦和愧疚的折磨中病逝了。而接下来继任实验室的,就是你母亲。”智者把目光从经架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庄宴,“知晓这颗星球上的生物对人类基因有不可避免的污染后,她改变了前任负责人想要利用脑母改造人类的想法。她决定和脑母达成合作,利用脑母的力量作为重返旧地球的基石。”
“重返旧地球。”庄宴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我们现在生活的地方,矿区的燃料和金属材质都很差,哪怕提纯后也达不到制造飞行器的水准。当年那艘飞船的引擎在降落时就报废了,残骸至今还埋在矿区深处,拆下来的零件没有一件能重新启动。”智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了下去,“想要带着人类离开这里,只有那些神奇生物的力量做得到。你母亲花了十几年去推动这件事,直到你被一切推着,来到这座寺庙。而你来到这里,则是和脑母达成的协议中,最重要的一条。”
“祂……要我来到这里,做什么呢?”庄宴声音颤抖,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的理智。
“那我之前经历的那些事,都是……被我母亲安排好的吗?”
智者却否认了,“你母亲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寻找脑母的躯壳,重构能够容纳祂力量的容器。至于你之前那些不堪的遭遇……”他面露抱歉,“准确的说,是我和脑母的主意,脑母对一些人进行了思维干扰,放大了他们对你的恶意,比如你九岁的时候骚扰你的那个变态,十九岁遇上的横行霸道的邻居,二十岁在尖角区被人差点杀害,还有……”
“够了!”
“为什么?!”庄宴自然无法接受,那些痛苦不堪的经历折磨了他那么久,如今面前这人却轻飘飘的说,他的苦难是他们一手缔造的。
“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他质问道,“我们无冤无仇。”
“因为你是个有情有义重视承诺的人。我们本打算在你重伤濒死时由我出面,把你带回来治疗,这样你便可以理所当然来到这里,而我则挟恩求报,要你接下我的担子。有这个前提,我相信你不会拒绝。”智者苍老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庄宴紧盯着他的面孔,企图看出一丝愧疚来。
什么也没有。
这人就这么坦率的,轻描淡写的,制造了别人前半生的不幸。
“可我们没想到,你身边出现了脑母无法控制的人,你那位爱人基因特殊,脑母无法入侵他。而你的朋友,那个女孩子,则是思想坚定,脑母也无能为力。他们两个救了你,又因为你身边还有一个携带奇怪能量石的机器人,他可以感知脑母的力量,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只好暂时放弃。”
“有他们陪着你,你一天比一天好,我们之间的联系完全没能发生。这并不利于计划,再这样发展下去,就算到了我死的那一天,你都未必能来到这里。我只好动用慈蝉这枚暗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