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宁从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人。
不是爸爸妈妈告诉她的,不是她在哪里看到过的。是刻在骨头里的,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从她降生的那一刻起就带着的。
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很像”,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一样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她照镜子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脸,就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不知道那个人这一世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她知道,她一定要找到她。
因为那个人欠她的。
欠她一条命。
欠她十五年的委屈、不甘、被忽视、被打骂、被当成扫把星的每一个日日夜夜。
欠她那根银簪。
昱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问她妈妈:“妈妈,我有没有姐姐?”
妈妈正在给她梳辫子,听了这话,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没有啊,宁宁。妈妈只生了你一个。”
昱宁没有说话。她低下头,摸了一下自己左太阳穴的位置。
昱宁五岁的时候,上了幼儿园。
她不喜欢跟别的小朋友玩。不是不会,是不想。她觉得那些小孩太幼稚了,为了一块糖哭,为了谁先滑滑梯吵架。她看着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不知道真正的疼是什么。
昱宁七岁的时候,认字的本领就已经超过了一个成年人。
人人都夸她厉害,说她是天才。
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回事。
她开始看书。什么都看,童话,寓言,历史故事,成语词典。
但她不是为了学习知识,而是为了找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翻遍了所有的书,想找到一张和她长得一样的脸。
她没有找到。
但她找到了一句话。在一本很旧的成语词典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漂亮。
“沈薇因。”
昱宁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折好,藏在了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比她大几岁。那个女孩站在一棵槐树下,朝她伸出手。
“薇因,来。”
昱宁伸出手,想去够那只手。但她够不到。她往前跑,跑得很快,但那个女孩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黑暗中。
昱宁从梦中醒来,左太阳穴在隐隐作痛。她摸了一下,凉的。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想——那个人在哪里?她知不知道我在找她?她知不知道我恨她?
昱宁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跟妈妈吵架。
不是大事。妈妈答应周末带她去游乐园,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昱宁知道妈妈不是故意的,但她还是生气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妈妈在门外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宁宁,对不起,妈妈真的有事。下周末一定带你去,好不好?”
昱宁没有说话。她不是生气妈妈去不了游乐园。
她是想起了前世。想起了母亲颖莞答应她十五岁生辰送她银簪,然后死了,把簪子给了姐姐。想起了母亲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做到过。
她知道现在的妈妈不是颖莞。现在的妈妈爱她,不会打她,不会骂她扫把星,不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把她一个人扔在房间里。
但她还是怕。
怕所有的“答应”,最后都会变成“来不及”。
“宁宁?你开门,妈妈跟你道歉,好不好?”
昱宁从床上下来,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妈妈蹲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看到昱宁出来,她一把抱住她,抱得很紧。
“对不起,宁宁。妈妈不是故意的。”
昱宁被妈妈抱在怀里,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温暖的味道。她闭上眼睛,伸出手,回抱住了妈妈。
“妈妈。”
“嗯?”
“你答应我的事,一定会做到吗?”
妈妈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会的。”妈妈说,“妈妈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昱宁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她前世从来没有在颖莞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爱。
没有条件的、不需要她争抢的、不需要她用恨来换的爱。
“好。”昱宁说,“我相信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不是那个黑漆漆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是别的东西。更小的,更轻的,像是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种子,终于看到了一线光。
昱宁十三岁的时候,上了初中。
她成绩很好,朋友不多,但也不是没有,她学会了笑,学会了跟同学开玩笑,学会了在课间的时候跟大家一起聊八卦。她看起来和别的女孩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那个东西还在。
它变小了。但不是消失了。它缩成了一个很小的、很硬的核心,像一颗石子,卡在她的胸口里。不疼,但硌得慌。
她知道那是恨。
她知道,她还在找那个人。
不是像小时候那样,翻遍每一本书、做每一个梦、在每一个陌生人的脸上寻找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她不再找了。她只是在等。
等那个人自己出现。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会出现的。因为她们是连在一起的。前世是,这辈子也是。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隔了多远,她们一定会再见到彼此。
她只是不知道,见面的时候,她会做什么。
会掐住她的脖子吗?会哭着问她“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会像前世一样,把那根银簪刺进她的太阳穴吗?
昱宁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爸爸妈妈说了前世的事情。
不是全部。她没说沈薇因,没说银簪,没说那些血和眼泪。她只是说,她老是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孩,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妈妈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那是你的双胞胎姐妹。”昱康开玩笑说,“被护士抱走了。”
昱宁知道爸爸在开玩笑。但她想,也许真的是这样。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和那个人是双胞胎。一起出生,一起长大,一起分享同一份爱。没有偏心,没有恨,没有谁抢了谁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人在另一个世界里是不是也这样想。
但她希望是。
昱宁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大学。
不是岐川大学。
而是云港大学。
她选那所学校,不是因为它的专业好,不是因为它的名气大,是因为她在网上查到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学校官网上的,拍的是校园里的一条路,路两旁的梧桐树落满了叶子。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昱宁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变成一个个模糊的色块。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就是她。
她报了那所学校。
没有告诉任何人原因。爸爸妈妈问她为什么选离家远的学校,她说“想出去看看”。他们没有再问,帮她收拾行李,送她去火车站。
妈妈在站台上哭了。
“宁宁,照顾好自己。”
“嗯。”
“常给妈妈打电话。”
“嗯。”
“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家里说。”
“嗯。”
昱宁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把行李放好,坐在窗边。火车开动了,站台越来越远,妈妈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