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暑两易，又是一年初夏。

长风掠过无垠的草海，翠浪层层铺向天际。

一岁出头的朔哥儿踩在绵软的草甸上，跌跌撞撞往前扑，慕容湛弯腰，长臂一伸，稳稳将人捞起，熟练地架在肩头。

戚云晞坐在不远处的毡垫上，望着那对眉眼相似的父子，唇角微微牵起。她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我出去骑一圈。”

慕容湛看了她一眼：“现在？”

“就一圈。”她已经朝那匹白马走去，翻身上马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许多，“你别把他架那么高，小心摔了。”

慕容湛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一抖缰绳，白马踏过软草，朝远处的山坡掠去，轻飘飘的嘱咐散在风里：“别让他什么都往嘴里塞。”

肩头的小家伙正不安分，肉乎乎的小手揪着他发间的乌木簪胡乱扯拽。慕容湛偏头看了一眼，确实架得有些高，便将人放落，妥帖地揽进臂弯。

刚一抱稳，朔哥儿便扭动身子，挣着要下地。慕容湛无奈，只好将他放在草地上。

小家伙双脚踩实，仰起脸看了看蹲在他身前的慕容湛，旋即转过身，迈开两条小短腿，朝着相反的方向踉踉跄跄走去。

慕容湛瞥见前方有一处浅浅低洼，弯腰将他捞了回来，不动声色地调转他的身子，重新放回草地上。

哪知小家伙身子一扭，又朝着那处洼地迈步，才踉跄走出两三步，后领便是一紧。

慕容湛再次伸手将他捞了回来。

这回朔哥儿不再执着往前了。他索性蹲下身，胖乎乎的小手拔了一茎青草，献宝似的举到慕容湛面前，小嘴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末了，仰起头吐出一个含混又理直气壮的音节：“……哒。”

慕容湛垂下眼睫，目光落在那截绿油油的草叶上。他眉头微蹙，并没有伸手去接。

朔哥儿见状也不恼，直接将手里的草往自己嘴里塞。草叶还没碰到嘴唇，慕容湛已经先一步捏住那截草叶，轻轻抽了出来。

朔哥儿看着他，既没哭也没闹。他默默蹲下身，又拔了一茎，照旧往自己嘴里送。

慕容湛再次伸手，将草抽出。

小家伙不死心，继续拔。这回他没有往自己嘴里塞，而是高高举起小手，递到慕容湛唇边，小嘴又动了动，发出一声短促，像是命令的音节：“哒。”

那双黑白分明的圆眼，眼尾带着浅浅一脉上挑的凤形，盛满不容拒绝的认真。

何顺站在三步开外，垂着头，肩头隐隐发颤。

赵靖正和上官雪并肩走来，一眼撞见这幅光景，当即扬声笑道：“少爷，朔哥儿喂您呢，您就尝一口呗。”

上官雪唇角压着笑，侧身望向远处戚云晞策马远去的山坡，只当没看见这边的热闹。

慕容湛看着那递到唇边的草叶，神色复杂。他侧过脸避开，语气淡淡道：“不吃这个。”

朔哥儿举着那根草，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肯张口，也不气馁，转手就把草塞回自己嘴里。

草刚入口，还没等他嚼出滋味，慕容湛已经伸手将那根草抽了出来。

赵靖低低笑出了声。

慕容湛站起身，对何顺道：“去找些吃食，他应当饿了。”

话音未落，朔哥儿脚下一转，又蹲下身，伸手拔起一茎新草。

慕容湛望着他执着拔草的小模样，叹了一口气，俯身将人整个捞了起来。

朔哥儿乖乖让他抱，小手将那根青草递到他眼前，咧开刚冒齐的几颗小牙，又脆生生喊了一声：“哒——！”

雪晴和玲珑端着温好的羊乳从帐内走出来，看见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抿住唇低下了头。

赵靖凑过来，低声问：“他说什么？”

慕容湛垂眸看着怀里的幼崽，沉默了片刻：“……他说这草不错。”

赵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朔哥儿手里那根草，又看了一眼慕容湛：“您听得懂？”

“他是我儿子。”慕容湛淡淡扫了他一眼，“我为什么听不懂。”

朔哥儿听见慕容湛的话，晃了晃手里的草，仰起脸，又脆生生喊了一声：“哒——”

赵靖：“……”

何顺终于没忍住，低下头，肩膀抑制不住地抖了几下。

这时，马蹄声由远及近。

戚云晞策马回来，远远便瞧见慕容湛抱着朔哥儿，朔哥儿手里攥着一截青草。她利落地勒马翻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在干什么？”

慕容湛没说话，偏过头，神色自若地避开她的视线。

赵靖在旁边忍住笑，一本正经地接话：“朔哥儿想请少爷尝一口草原的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