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小镇外一处僻静的茶棚前停下。
慕容湛下了车,回身掀起车帘,将戚云晞扶落地,随即转身牵来那匹玄黑的骏马。他长腿一跨翻身上马,俯下身,长臂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妥帖地带上了马背。
“坐稳。”他说得随意,尾音带着点懒散。
戚云晞向后靠去,后背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双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抚摩他的指节,仰起头,又轻又软地道:“这样可以吗……湛郎?”
慕容湛垂眸看着她的侧脸:“……叫什么?”
“湛郎。”她又唤了一声,“可喜欢?”
山风拂过,吹起她几缕碎发,轻轻扫过他的下颌。他唇角轻扬,回味片刻,才慢悠悠开口:“……这称呼倒是有趣,再唤一声。”
“湛郎。”
“甚好。”他低低应了一声,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以后就这么叫。”
说完,他双腿轻夹马腹,骏马扬蹄,载着两人向前掠去。
茶棚外,赵靖正牵着马缰立在原地,视线遥遥望着远处那对同乘一骑的身影,好一会儿,他忽然转头看向一旁正在整理护腕的上官雪,声音透着股酸溜溜:“你说,我带一个,他带一个,谁快?”
上官雪系紧最后一道绑带,这才掀起眼帘,淡淡瞥他:“你带谁?”
赵靖张了张嘴,愣愣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才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那我带行李,总行了吧?”
上官雪看着他那张写满“憋屈”的脸,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赵靖瞪她,语气更闷了,“你也是一个人。”
三骑策马疾驰,身后,何顺赶着马车一路狂颠,扯着嗓子在风里哀嚎:“少爷——夫人——等等奴才啊——”
白日里的风清冽干爽,裹挟着枯禾与泥土的气息,拂过面颊。视野开阔,天光倾泻,远山如黛,近处的田野像被揉碎了的苍黄绸缎,在风中起伏出辽阔的浪纹。
戚云晞只觉呼吸都更顺畅了。
“天好大,山好远。”
她仰起头,望着湛蓝的天穹,感受着他胸腔沉稳的跳动,一下一下,渐渐与自己的心跳叠在了一起。
山风猎猎,吹得她心尖发痒。她情不自禁偏过头,仰起脸,在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处轻轻啄了一下。
慕容湛握缰绳的手猛地一顿,手背上青筋微凸。他垂下眼睫,偏过头,追上她的唇,不轻不重地压了下去。那力道隐隐带着几分被她主动招惹的意味,从浅浅碾磨转瞬沉陷为深吻。
骏马扬蹄,马背不住颠簸,两人唇瓣在风中分分合合。
戚云晞顺势侧过身,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腹。慕容湛单手执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按。
疾风掠过,吹散了交缠的呼吸。戚云晞微微启唇,舌尖扫过他的齿列,灵巧地缠住他的舌根,勾得他理智的那根弦寸寸紧绷。
“……唔。”慕容湛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他猛地收紧手臂,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马蹄踏过一处碎石,马背再次剧烈一晃。戚云晞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去。慕容湛反应极快,手臂发力,迅速将她重新捞回怀里,俯下身,生怕她被这浩荡的风吹走。
唇舌交缠愈发失控,戚云晞渐渐有些喘不过气,眼角泛起一抹薄红。她偏过头换气,微乱的发丝黏在他唇角。
慕容湛垂眸看着她红肿的唇瓣,喘息着,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再这般下去,只能寻个客栈落脚了。”
戚云晞眨了眨眼,微微凑近,又在他唇角轻碰了一下,笑得眉眼弯弯:“我还没看够呢。”
慕容湛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些:“那我还没亲够。”
他刚想再凑近,身后传来奔沓的马蹄声。
赵靖的声音隔着风追了上来,含混不清,好像在喊:“少爷——您等等——”
慕容湛闭了一下眼,扣在她腰上的手无奈地松了一点。
戚云晞抿了抿唇,耳根微热,偏过头去。
赵靖很快赶上来,勒住马,喘着气问:“您走那么快做什么——”
他看着慕容湛微乱的衣襟,又看了一眼只留给自己后脑勺的戚云晞,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他勒慢了马,干咳了一声:“……那你们慢慢走,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慕容湛淡淡“嗯”了声。
直到那马蹄声彻底远去,他扣在戚云晞腰上的手,才又不动声色地收紧。
戚云晞悄悄向后靠了靠,将后背重新贴紧他的胸膛。
风依旧清冽,山野依旧辽阔。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在这无边的天光里,任由马背起伏,缓缓融进山野之中。
*
待行至江南时,恰逢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一行人便在巷陌深处的温家老宅落了脚。
老宅青砖黛瓦,院墙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蔓。街坊们只当是温家远亲路过,短暂寄居于此,倒也没人多问。
江南的春风拂得缱绻,连带着日子也慢了下来。
一日,戚云晞带着雪晴和玲珑出门赶集,在茶摊边歇脚时,正撞见一个农户蹲在路边抹泪,细问之下才知,他被富户以“欠租”为由强夺了田地,接连三年上诉,县衙竟无一人理会。
她回来将事情告诉慕容湛。
次日,慕容湛用温家的旧帖,以“替亲戚查地契”为由,顺理成章地调出了那桩积案的卷宗。
不过三日,农户便收到了还田的判书。
案子结了,春风正好。
老宅后面是一片河滩,一湾新水,草浅地软。借着这难得的闲适,戚云晞缠着慕容湛教她骑马。他依了她,带她去了马市。
他倚在马栏旁,由着她挑。她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一匹毛色雪白的马前,那马看着温顺。她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那马轻轻打了个响鼻,没有躲闪。
她当场便定下:“就它了。”
没想到她学骑马的天赋,倒比想象中好得多。不过两日,便能独自骑着马,在河滩上小跑上一圈。
这日,她骑完一圈回来,在他面前堪堪勒马。她脸颊被阳光熏得白里透红,眼睛闪着亮光:“湛郎,我学会了吗?”
慕容湛闲闲靠着身后的柳树,手里捏着根新折的柳枝,正漫不经心地绕成个环。他抬眼扫向她攥着缰绳的手,又看了看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唇角悠悠漾开。
他迈开长腿走近,抬手替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随即将那柳条环戴在了她的发顶:“松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什么松了?”
他看着她这副懵懂模样,又含着笑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缰绳。”
赵靖不知何时晃悠过来了,远远便扬声打趣:“哟——夫人这马术倒是青出于蓝了。那往后,少爷岂不是只能一个人骑了?”
慕容湛头也没回,懒懒掀起眼皮,淡淡抛下一句:“你若眼馋,大可带一个,也让我羡慕羡慕。”
赵靖:“……”
他下意识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系马鞍的上官雪,好不容易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那也得人家愿意啊。”
上官雪利落系好最后一个绳结,翻身上马。马蹄踏过春草,她从他身侧掠过时,轻飘飘道:“少爷说得极是。”
赵靖僵在原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憋了半晌,长叹一声:“……少爷那叫嘴损,你这才是诛心。”
*
决定起程的前一日,他们租了三艘乌篷船。
慕容湛与戚云晞同乘一艘。他坐在船尾,单手压着长橹,小舟如水鸟般贴着水面滑了出去。
赵靖兴冲冲占了第二艘。他跳上船,便朝着岸上的上官雪一个劲儿地招手。上官雪在岸边站了片刻,到底跟着上了船。
见慕容湛划得毫不费力,船夫刚把船撑离岸,赵靖便一把抢过船桨,非要自己来。可连划了两下,船非但没往前走,反而在河心原地打起了转。他握着桨柄的手越攥越紧,嘴上还在强撑:“这船……怎么这么不听话……”
上官雪坐在船头,看着他强作镇定,却微微发白的脸色,没忍住,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何顺是江南人,自小水性极佳,摇着第三艘船稳稳跟在后面。雪晴和玲珑趴在船舷边,看着赵靖那艘像个醉汉似的在河心画圈,笑得肩膀直抖。
戚云晞趴在船舷边,望着水面上碎金般的粼粼波光,忍不住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水面,指尖带起一串水珠,道:“江南的水,真的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