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戚云晞转过身,目光越过许氏,直直看向戚衡,开了口,“越娘的牌位还在祠堂角落积灰,父亲打算什么时候请她入正位?”
戚衡沉默了片刻,道:“明日就移,明昭的名字,也一并记入族谱正册。”
“阿姐……”一直安安静静的戚明昭仰起头,不敢置信地小声问,“我以后,真的能去国子监读书了?”
戚云晞垂下眼,看着那张带着稚气的脸,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圣旨都下了,还能有假?”
明昭高兴得眼睛都亮了,跑到戚明承身边,弯起眼睛:“二哥,二哥!我能去国子监了。”
戚明承看着弟弟明媚鲜活的脸,嘴角淡淡地弯了一下:“嗯,明昭真争气。”
“那我现在就去温书!可不能刚入学就惹太傅生气。”明昭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他又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来,朝他们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像初春破开阴霾的阳光,然后才一溜烟钻进了月洞门。
戚明承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消失在拐角处的小身影,指尖暗暗攥紧袖中那封他娘留给父亲的信。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戚云晞不再逗留。
她起身向戚衡告辞,经过戚明承时,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句:“二哥,我走了。”
*
马车驶过城西长街,车轮声不紧不慢。
玲珑掀开一角车帘,望向窗外。
“主子,您看——”她忽然出声,连声音都变了调,“那个人像不像……”
戚云晞侧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巷口的墙根下蹲着个少女,正弯腰捡一片滚落的菜叶,她身上那件衣裳已脏污得看不出本色,可那料子,依稀还是上好的绫罗底子。
她捡起菜叶抬起头,散乱的发髻下,那张脸露了出来——面色枯黄,往日圆润的下颌也清减得见了骨,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沾着灰。
那眉眼即使被风霜磋磨过一遍,戚云晞也能一眼认出来。
是她的三姐,戚云琬。
戚云琬也正看向马车。她怔了一瞬,下意识将手里的菜叶藏在身后,像是怕被看见。她动了动嘴唇,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戚云晞没有作声,看了她片刻,移开了视线。
玲珑放下车帘,安分坐好,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雪晴,”戚云晞靠向软枕,轻声开口,“城西那间绸缎庄的地契,你回去找出来。再拨十亩田产,一并送去给她。”她顿了顿,“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玲珑惊得脱口而出:“主子,那真是三小姐?她差点害死你,你怎么还……”
“说到底她也是受害者。”戚云晞声音淡了下去,“别让王爷知道。”
玲珑和雪晴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是。”
*
那之后,锦王府的案头便日日堆满了请安折子与贺表。既有旧日观望的京中重臣,也有手握重权的地方督抚。就连那些从前与东宫沾亲带故的、自诩正统的宗室勋贵,也换了副恭顺谦卑的辞色。
一个月后,锦王府正厅。
戚云晞换上了一身正红色锦裙,衣襟绣着繁复的凤羽。她与慕容湛并肩跪在正厅中央。
门外,曹秉成捧着那道明黄色圣旨,稳稳跨了进来。他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锦王慕容湛,天资英睿,志量恢弘。近以雷霆之势,平反英国公沉冤十八载之案,肃清朝纲,慰天下之望。
今东宫久虚,国本未定。兹册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大统。
钦此!”
慕容湛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稳有力:“儿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戚云晞伏在他身侧,额头抵着地面,那声“正位东宫”响起,她只觉恍如隔世,视线一点点模糊了。
曹秉成笑眯眯地将圣旨交到慕容湛手中,拂尘一甩:“殿下,娘娘,大喜啊。”
慕容湛垂眸接过圣旨,微微颔首:“曹公公辛苦了,何顺,替孤送送公公。”
何顺连忙躬身,引着曹秉成退了出去。到门口,他飞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随即扬起笑脸:“公公慢走,奴才送您。”
正厅霎时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光落在两人身上。
慕容湛转过头,看着身旁眼眶微红的戚云晞。他眼底没有初登储君之位的狂喜,只有历经千帆后,终于能为她撑起一片无忧天地的释然。
他唇角漫开一丝淡淡的笑意,抬手用指腹细细抹去她眼尾的湿意。
“晞儿,”他轻声唤她,“天亮了。”
戚云晞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