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心系刺客一案,问话是应当的,没有为难,母妃放心。”慕容湛放轻了声音安抚她,“儿子出门前,已用过点心了。”
娴贵妃没再说话,小心翼翼地撩开他的衣袖。小臂上裹着厚厚的纱布,上面还渗着几团暗色的血渍。
她指尖悬在纱布上,声音沉了下来:“凡事都独自憋着,什么都不肯同我交底。你这腿究竟是什么时候好的?瞒了我多久?”
“将近一年前就好了,”他顿了一下,“……儿子是怕母妃露了端倪。”
“露了端倪?”娴贵妃眼眶微红,“你就这么信不过母妃,觉得母妃连这点城府都没有?”
慕容湛沉默了一瞬:“……母妃若是知道,是瞒还是不瞒?”
娴贵妃一下被他问住了。
“儿子若说了,母妃便也跟着担上欺君之罪,”他抬起眼看她,“儿子不想让母妃为难。”
殿内安静了,娴贵妃没再追问,低下头,将他左臂的衣袖放下来,一寸寸理平,指尖在那截纱布上停了停:“……下次再有这样的事,你先告诉我。瞒不瞒、怎么瞒,我来定。你只管做你的事,别的不用你操心。”
慕容湛垂着眼,没说话,任由她整理着衣袖。
娴贵妃似想起什么,抬眸直直看向他:“临水宴上,戚家那丫头指认云晞替嫁……这件事,你早就知情,对不对?”
慕容湛依旧沉默,微微抿了下唇。
“你何时知晓的?”
“……大婚前一夜。”
娴贵妃怔住了。半晌,她才缓缓吸了一口气,道:“你既知道,还派人去迎亲?”
“东宫蓄意算计,”慕容湛声音平静,“就算当场拒婚,换别家女子联姻,也不过是换个由头刁难罢了。横竖都是局,不如将计就计。”
“只是这样?”
慕容湛顿了一下。他抬眼,目光落在她鬓边那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上:“……悄悄去瞧过一眼。”
娴贵妃闻言一愣,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嗔怪,更多的是藏不住的骄傲。她伸手,轻轻点了点他额角:“我就说,我儿这般心高气傲,怎会随便娶个女子回来。”
慕容湛偏头躲开,无奈道:“母妃别打趣了。”
娴贵妃见他窘迫,收了玩笑:“行了,不逗你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秦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汤轻轻搁在案上,便退了出去。
莲子羹的甜香在空气中氤氲开来,袅袅热气模糊了案上那枝早开的玉兰。
“大清早只垫了那么一点糕点,如何撑得住?”娴贵妃目光落在那碗羹上,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趁热喝。”
“还是母妃心疼儿子。”慕容湛唇角微勾,端起瓷碗,用瓷勺轻轻搅了搅,低头送入口中,“还是从前的味道。”
“嗯,知道贫嘴了,说明伤不疼了。”娴贵妃端起茶盏,睨着他,眼底却满是柔情。
慕容湛慢慢将一碗羹用完,将碗搁回案上。
“嗒”的一声轻响。
他垂下眼,压低了声音:“母妃,有件事,儿子方才在父皇面前只透了三分,剩下的,只能同您说。”
娴贵妃神色一肃,眼神锐利起来。
“昨夜那刺客,儿子看清了脸。”慕容湛的目光沉了下来,“是皇后的亲弟,梁齐。”
娴贵妃执盏的手猛地一顿。
“梁齐?他如今正掌着京畿大营,手握重兵……怪不得你府中护卫森严,还能被他伤到。”
她抬眸看他,“你确定?”
“他下颌处的那道伤,是儿子亲手划的,绝不会认错。”
慕容湛迎上她的目光,“眼下儿子手里暂无能直接定罪的铁证,但若母妃能寻个由头,让父皇近日召他入宫觐见……只要父皇亲眼瞧见他下颌上那道新伤,一切便不言而喻。这,比儿子在暗处查十日都管用。”
娴贵妃盯着那只已经见底的瓷碗,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外戚掌兵,深夜入皇子府行刺……这分明是悬在他们母子头上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眸底只剩下护犊的决绝。
“好,好一个‘不言而喻’。” 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你安心养伤,这口恶气,母妃替你出。”
慕容湛垂眸看了她一息,低声道:“时辰不早,儿子先回府了。”
说罢,他撑着右膝起身。
“这便走?”娴贵妃连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指尖在他肩头停了一瞬,目光重新变得柔软,“去吧。路上当心。”
慕容湛微微点头:“过些时日,儿子带云晞一同进宫,来给母妃请安。”
娴贵妃眼底漾开笑意,指尖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这才松开:“知道了。”
慕容湛没再多留,转身迈出了景阳宫。
廊外的料峭春风迎面扑来,吹散了殿内沾染的暖意。他脚步微顿,抬起头,神色沉冷下来。
宫女内侍纷纷低头避让,久候在廊下的何顺快步迎上前,压低了声音禀道:“王爷,韩岳遣人递来了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