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巳时初,日影渐高。
慕容湛坐在书房案前,手边的茶早已凉透。何顺捧着新沏的热茶在门口徘徊了好几遭,刚想上前,却被他一个眼神慑住,只好退到了外间。
他手里的狼毫悬在纸页上方良久,笔尖的浓墨终究凝不住,无声滴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墨渍。
他眉心微蹙,随手搁下笔,目光仍有些涣散。
戚云晞一早便寻了借口出府,说是新到的龙井口感欠佳,要去城中的茶叶铺亲自验货。
他又应允了,遣了方泉随行,可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事情在一步步脱离掌控。
正出神间,门外传了何顺极轻的脚步声。
“王爷。”
慕容湛回神,抬眼望向门口:“何事?”
何顺嘴角动了动,又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回王爷,戚二公子来了,正在府外候着。”
慕容湛神色微顿。
见王爷未语,何顺连忙补充道:“二公子说,王妃不在府中,他有要事相商,特来求见王爷。”
书房内静了片刻,慕容湛垂下眼帘,半晌才淡淡开口:“推我去正厅,引二公子过来。”
“是。”何顺快步上前,握住轮椅的推手。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自家王爷的脸色,半句话也不敢多言。
一路上,只听见轮椅碾过青石板的细碎声响。
何顺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两日,王爷又得了患得患失症?昨日抚琴,今日发呆,看上去比上回的相思病还严重。那话本里也没有这症啊。
王妃莫不是给王爷下咒了?还是下盅了。
*
正厅内。
戚明承上前长揖一礼:“参见王爷。”
何顺奉了茶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厅门。
“坐。”慕容湛倚在轮椅上,目光淡淡扫过他略显疲惫的脸。
戚明承在下首落座。沉默良久,他才艰涩地开口:“昨日……四妹妹归宁,在下未尽兄长之责,今日冒昧前来,是想当面与她说一声……对不住。”
慕容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被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笼罩,戚明承只觉如芒在背。他攥了攥拳,低声道:“在下知道,这些话原不该对王爷说。可四妹妹不在府中,在下思来想去,或许有些话……可以和王爷说。”
“你想说什么?”慕容湛终于开口。
戚明承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带了一丝涩意:“恳请王爷……护住四妹妹,她……从小到大……不容易。”
慕容湛目光微沉,却没有接话。
“王爷或许已经知晓,她是替三妹妹嫁入王府的。”戚明承深吸了一口气,“求王爷不要抛弃她,父亲……顾不上她,母亲待她严苛,她一直逆来顺受,在府里备受欺凌。若王爷不能护她周全,她和明昭……”
他似有难言之隐,又止住了话头。
厅内安静得能听到外面下人们的脚步声。
慕容湛垂眼,指尖慢悠悠地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本王何时说要抛弃她?”
清冷的声音传来,让戚明承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
慕容湛目光放空,并没有看他。
他早知她在戚府日子不好过,却不知她竟苦至如斯。戚明承说话留了余地,口中的严苛与欺凌,怕已是斟酌再三,轻描淡写的措辞,那背后的真相,恐怕更是不敢想象。
难得这般挣扎中长大的女子,还能守住本心。
他想起明昭那番关于“尺子”的话——“阿姐讲的,更像是搁在心头的尺”。她将这把“尺”教导了明昭,量过人心,却没有量歪自己的方寸。
当初他曾疑她别有用心,一味冷言冷语,见她一次次靠近,便认定她只是想谋一个世子,如今想来,那时的她,不过是求一处依靠罢了。
戚明承一怔,连忙道:“是……是在下多虑了。”
慕容湛收回思绪,道:“你们倒是兄妹情深,她即便自身难保,也事事记挂着你。”
同为男人,戚明承隐隐听出了一些微妙。
“四妹妹本就重情。”他抬起头看向轮椅上的男人,补了一句,“但在下看得出来,她是一心一意待王爷的。昨日……她为了王爷,第一次顶撞了父亲。”
慕容湛转着玉扳指的手蓦地一顿。
她竟这般在意他。先前宫宴上替他挡酒,西山汤泉又替他挡棋,一路以来,她始终在默默护着他。
他垂下眼,半晌才开口:“本王知道了。”
厅内静了一瞬。
“如今……在下恐怕已没了那个资格去关心她了。”戚明承喉结滚了滚,终是咬牙抛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听闻,在下的生母与中宫有牵扯……”
“是。”慕容湛答得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