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男人呢?
他听见脚步声了,不知道是谁的,但应该是在朝客厅被砸碎的窗户靠近。
离开?理智告诉他,不能放这两个人离开,谁知道他们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有同伙在附近、万一出去就搬救兵来报仇呢?
他又紧紧地握住枪,准备支起身来。
砰——
一声枪响。
“你——你怎么能!”是那女人愤怒的声音,“为什么就是不能简单地信任一次我们!”
他站起来。
那是个精明、干练的女人。金色的、接近寸头的头发。她悲痛地看一眼趴在窗户上已经死去的伙伴,又愤恨地看向楼上,接着把枪口垂向地面的步枪抬起来。
他怎么会给那女人这个机会?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好枪法!”她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噔噔噔,是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她从客厅拐角处出现,把一半身子趴在窗户外的男人扯回来,抽出匕首,在他的脑袋上补了一刀。
“要我说,这纯粹是一场意外。”她的手开始在男人的背包里摸索,“我真的不想伤害他,可是他来了这栋房子,而我手里恰巧有把手枪!”
“当然啦,现在是两把!”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手枪。
她站起来,打算去搜下一个背包。啪嗒,什么东西掉出来,骨碌碌地滚起来,发出清脆的声音。她好像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抖了一下,扭头去看脚下。
是个药瓶子。她把它捡起来,但大拇指摁在了药名上,看不清是什么药——她刚才扯这个男人回来的时候,手沾上了血。
她不客气地把药瓶在男人的裤子上蹭了蹭,眯眼,凑近了瞧。
“你绝对想不到我发现了什么!”她的声音雀跃,“原来他的心脏有毛病!”
他依次把匕首扎入其余三具尸体的脑子里,也眯眼瞧了瞧——其实根本没看清,也没想着要看清。
“哦,是的。”他说,“他的心脏都不再跳动了。”
他转身回到厨房,从柜子里拿出那锅没煮好的意面,拧开煤气灶,放了上去。
“快点去收拾东西,我们吃完就离开这里。”他催促道。
“好吧!”她回答。
等她背着背包、戴着耳机从二楼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意面用两个洗干净的盘子分好放在餐桌上,叉子都摆好了。
当然,头顶上那只行尸,昨天已经被他弄下来了。
“能告诉我——”她低头用牙齿和面条较劲,“为什么有的熟了?有的没熟吗?”
他艰难地嚼完嘴里的面条,咽下去:“五分熟。”
“喔!”她惊叹一句,“我不知道在末日里还能吃牛排!”
05.
他们继续向北走。
进入弗吉尼亚州后她就显得很兴奋,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回乔治斯顿的样子。
她一路上倒是很少对他提起乔治斯顿,他对那地方的了解仅限于名字。不过也能理解,活到现在的人,谁没几个警惕心?尽管他们当队友已经挺久的。
她在驾驶座开车,对这周围的一切显得轻车熟路。
“到乔治斯顿大概还需要两天的时间。”她说,“如果路上没什么意外的话。”
临近夜晚,他们在一处农场歇下。
谷仓里没行尸,他检查过了。
房子里有两只,是妻父,相依偎躺在床上。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它们正试图推开身上的被子,动作十分滑稽——它们的手和脚都被绑住了,看起来是它们自己做的。
他杀掉了那两只行尸,心情变得不怎么好。
没人想睡行尸长久躺过的床,还有另一间卧室,但他打算今晚睡在沙发上——她肯定不会把那间卧室让给他的,当然,他也没打算去抢。
走到另一间卧室的时候,她正对着衣柜挑挑拣拣,发出不满意的叹息。
他曲起手指用关节敲敲门:“今晚守夜怎么安排?”
她连头都没回:“随你。”
又是这幅无所谓的样子。他感到一阵恼火。他一直都不喜欢脆弱、优柔寡断、天真的人。前两点她都不符合,但她未免有时候也太孩子气、什么都不在意了一点。
他不动,站在她身后,长久地凝视她。
她像是终于想起有他这么个人,从一堆衣服里抬起来头来,转过身来看他。
她用愉快而笃定的语气说:“我一定得找到一身干净合身的衣服来!上衣最好不要有翻领,不,是一定不能有,要知道我最讨厌翻领了!它简直让我呼吸不上来,还一定不能有红色,我讨厌红色!”
“裤子——裤子就平常一点啦,牛仔裤就行,蓝色、黑色都可以。鞋子的话,就运动鞋!方便跑的那种。”
“我一定要找到。”她又说,“我一定要找到!”
她又开始了。他不愉快地想。
“我认为,你的家人不会在意这些。”他说,“无论你什么样子,头发、穿着,你的家人都会非常高兴你回来。家人不就是这样吗?包容一切缺点,身份总是在对错之前。而且,我想等你回去之后,你现在想找到的一切,都会轻易获取,没有翻领的衣服?一条牛仔裤?或者别的什么?你都会轻易得到。”
“不!”她更加笃定,“我一定要找到!”
他感到一阵沟通失败的不畅快,更加觉得她不可理喻起来。哼出一口气,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她开着从路边掠来的越野车,前往了能找到她想要的衣服的地方。
他坐在副驾,已经不生气了,只觉得荒唐、可笑。
“你就在这儿等我。”下车之前,她说。
“嗯。”他发出一个音节,点头。
显然,他可没心情帮她找什么没有翻领的衣服、牛仔裤、运动鞋。
他只想快点到乔治斯顿去,问问那里的头儿,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做瑞克·格兰姆斯的男人。再从那儿带走点水和食物,然后离开。
砰!——
从她进去的楼里忽然传出一声枪响。
他立即坐起来,拎着枪下车。她是孩子气了点,但不是拎不清轻重的人,简单的几只行尸绝对不会让她开枪。
他拉开大楼的玻璃门,一股严重的、长时间无法通气造成的,腐烂、发霉的味道,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鼻腔。
他咳嗽几声,抬起胳膊捂住口鼻。同时眼睛急切地开始寻找她的位置。
“你怎么进来了?”她幽灵一样在二楼的楼梯口冒出来。
“快和我走!”他向她喊。他已经听到行尸的声音了,数量绝对不会少。
“好。”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他扭头就往外跑,她肯定会跟上来的。跑出去几步,却没听见她的脚步声。回头去看,根本没人。
他再一次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看见她站在一楼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背对着他,仰头看从拐角处冲下来的几只行尸,却完全不动,被吓傻的模样。
“伊蒂丝!”他叫她的名字,气急败坏的。
她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样,抬抢解决几只靠近的行尸,飞快地跑下楼梯,牵住他的手腕,带着他往前逃命去。
但行尸数量太多了,它们挤开沉重的玻璃门,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你帽子掉了!”她喊道。
“别管它!”他扯住她的手腕,阻止她往回跑。
跑到车跟前,他要把她按着塞进车里。她却突然挣开他的手——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力气原来这么大!
她从车头手脚并用地爬到车顶上去。
其实他大可以现在就钻进驾驶座,踩下油门,扬长而去。至于车顶上的她,大概会被甩下去,被那群行尸咬得面目全非。
他恼火地握着车门,猛地将它甩上。从车头爬上去,来到她身边。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愤怒地问。
没有帽子,风将他棕色的头发吹得拂在她的脸上——又或者本来就是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他的头发就算自然垂下,也会蹭到她的脸。
她置若罔闻,从口袋里掏出mp3,拔掉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
此时行尸们已经来到车下,伸长手臂,向上抓着。迫不及待等着他们两个都掉下去一样。
她奋力将手中的mp3掷出去。
他下意识抓住她的腰,怕她把自己也连同那个mp3一样甩出去。
mp3落在草地上,滋啦两声,又继续唱:
Of all the comrades that e'er I had
(我所有的好伙伴们)
They're sorry for my going away
(都不舍我即将离去)
And all the sweethearts that e'er I had
(我所有亲爱的人们)
They'd wish me one more day to stay.
(都希望我多留一天)
Since it fell into my lot
(但我已经历太多)
That I should rise and you should not
(我该起身先你们离开)
I'll gently rise and softly call
(我会轻轻站起并柔声祝道)
Goodnight and joy be to you all!
(晚安各位,愿快乐与你们常伴!)
……
“我就说!”她的声音又雀跃起来,“它是个好东西!我得到它准没错的!”
行尸们向着mp3围去。她从车顶轻巧地跳下去,走到不远处的帽子前,弯腰将它捡起。
帽子被踩得中间凹陷下去,也沾了血,变得脏污。
“给,你的帽子。”她却没动那帽子,没试图拍掉上面的土、也没想擦去上面的血,只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
她笑两声,没回应,只是转身走向车:“走啦,我们该继续了。”
车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他把帽子放在腿上,胳膊肘支在打开的窗户边上。
“你要的衣服找到了吗?”他问。
“没有。”
“……要不要我陪你去其他地方找一找?”
“算啦。”她说,“我好像不打算做这件事了。”
“谢谢你。”他又说,“帮我拿回帽子。”
“你说过,戴上帽子,就好像你爸爸陪在你身边。所以,它肯定对你非常重要。而且,你爸爸现在还没找到。我想,你不会想失去它的。”
他扭头看她:“但下次别再做危险的事。”
“可是我不做的话,帽子就拿不回来了。”她倔强地说。
“我更不想看到你被行尸咬。”
“……我不会的。”
夜晚再次来临,车停在一家便利店门前。
这是个被洗劫严重的便利店,货架、物品,都散落一地,地上有弹壳、有行尸血,却没行尸,应该是被杀死后清理出去了。
她真的对这片够了解,竟然从一个平平无奇的柜子里拖出一床被子来。铺在地上,用手在中间划条线。
“你一半,我一半。”
“好吧。”他妥协同意。
她似乎很快就睡着了,平静地躺在他身边。他睁着眼,想,明天就能到乔治斯顿了。到了之后,他要问问那里的头儿,再待两天,带上点儿水和食物,他就离开。
05.
今天下午就能到乔治斯顿。她瞪着眼。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她竟然没发现,是他动作太轻、还是她太不警惕了?
只有一个帽子盖在他躺过的地方。她把它拿起来,仔细端详。上面的土被他拍掉了,只有一块顽固的血污还在帽檐上。
帽子中间有个小洞,之前应该是有什么东西在这儿,但被人摘掉了。
看了一会儿,她把帽子放回原地。爬起来,到背包里翻出一个罐头,安静地吃掉。
她吃完,又等了一会儿,他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件上衣,没有翻领、白色的、干净的。
“只有这一件。”他说。
“……我已经不打算做这件事了。”
“换上吧。你想让你的家人看到你过得好,这没有错。虽然他们肯定会心疼你。”
她接过衣服,慢腾腾地起身,走到角落把衣服换上。有些宽大,整个人像被罩在里面。
她走出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两秒。
“我只找到这一件。”他有点歉意的样子。
“已经够好了。”她笑着说。
车行驶在最后通往乔治斯顿的道路上。
“我就要回家了。”她却突然变得忐忑。
他能理解,虽然他不知道她多久没回家了。但他知道,她一定时刻都在牵挂她的乔治斯顿,就像他也在时刻想念亚历山大,想念朱迪斯、米琼恩、卡萝尔、玛姬……
车缓缓停下了。
“怎么不走了?”他奇怪地向外望了一眼。
外面确实像个营地,但荒废很久的样子。围墙的缺口似乎是被炸开的,但又被人为地用铁丝网堵上。里面有两只行尸,正往外望,忽然扑在铁网上。压得铁网不住晃动。
“那是劳拉和杰克。”她把脸扭过来,一副心里最坚硬的部分突然被人抽走的样子。
她把车门打开:“要跟我去看看吗?”
他点头,跟在她身后往树林里走去,绕过许多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树,来到一个老木屋前。
她在旁边的枯叶堆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打开老木屋的门,推开门,走进去,用手在一块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突然掀开一个木板。
有个梯子。她顺着梯子爬下去,也没回头看一眼,好像已经不在乎他跟没跟上来。
她在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手电,啪嗒一下按开,照亮前面的路。
“跟紧我。”她回头说。
这是一个地下通道,其实更像个还没修建完成的地下排水系统。他经过很多个岔路口,但她始终在每个岔路口前都能很快地做出选择。
她在一个梯子前停下,看来他们要上去了。
她先爬上去,上去后,又用手电照亮了他脚下的路。
“谢谢。”上来后,他说。
她摇头,又带着他往上爬。
他猜测,这大概是个哨塔。很快,他的想法就被证实了。他爬到了最顶上,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包括脚下的乔治斯顿。
只有行尸、尸体、被摧毁的房子。没有半点家的样子。
他扭头去看她。却发现她表情平静,似乎在很早之前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爬到窗口上,站在几十厘米宽的平台上。
有那么一刻,他以为她会像只被折翅的鸟儿一样坠下去。他想伸出手。他确实也这么做了。
“别。”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站得那么高。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笑两声,却不像以前那么轻快:“我已经不打算做这件事了。”
她做了个准备要跳跃的动作——
他的心跟着一紧。
她跳下来,脚踩在地面上,落在他身边。
“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他又说。
“以后真的不会了。”
她坐在地上。他却总觉得,有那么一双无形的、黑色的手,会突然从窗口伸出来,拉扯她、将她拽着,扑向地面。
于是他也跟着坐下。
她突然就哭出来,扑过来,抓着他的小臂,不客气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
他一点都不意外,稳稳地接住她的情绪,侧过身,以一种拥抱的姿势,手按在她的脑后。在后面揪着她脖颈的那只黑手,像惧光的虫子突然被头顶的电灯照着一样,如潮水般、争先恐后地缩回去了。
“谢谢你……就是、谢谢你……”良久,她说。
“你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不知道……不知道……你呢?”她的情绪平复下来一点。
“总之,我都得找到我爸爸。”
06.
她十八岁。决心回到乔治斯顿去。她早就清楚那儿被毁了。但还是要回去。决心在那儿平静地死去。
他开枪打中她,却没打中心脏。
明明就几厘米的事,她抱怨自己的倒霉。
有四次吧,她陷入到某种情绪中,坚定地想从她所站的地方逃走,哪种方式都好。
第一次,她逗着窗子底下那只行尸。想象下一秒她的脸、脖子又或者是手臂,就会伸到那只行尸的嘴边。
二楼跳下去不会摔死,但幸运的话,会扭断她的脖子。然后被那只行尸咬,再变成行尸。
但他把那只行尸杀死啦!
第二次,房子里来了四个入侵者。她早就醒了,听到他在楼下厨房里打开水龙头、拧开煤气灶,接着属于食物的香味飘上来。
她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到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的热水,和在那里面翻滚的食物。
在枪战中死去是很合理的事。所以当她听到有人到二楼来时,平静地祈祷,来吧,发现她吧,她不会做反抗的。
可是她奇怪地想起架在煤气灶上的锅,奇怪地开始好奇他煮的是什么,奇怪地担心他怎么面对四个人。
所以她爬起来,打开门,杀死了其中一个男人,很快又杀死第二个。
第三次,她决心要穿得体面点再死去。固执地要寻找没有翻领的上衣、一条牛仔裤、一双运动鞋。
在搜寻物资时死去,也是很合理的事。一只行尸晃出来的时候,她清楚地知道根本没必要开枪。大可以直接安静、迅速地离去。但她不想大声吼,只好用开枪的方式来吸引丧尸。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来找她。
她没有去死还要拉个人垫背的习惯。于是扭头,拉着他的手腕,离开了。
坐在车里,情绪平静下来,又奇怪地发现,她好像没那么想回到乔治斯顿了。
最后一次,她在便利店醒来。她迫切地想见他,他却不在。只有他的帽子。
她只能捏着帽檐,就好像他此刻就在身边,于是她似乎变得有力气了一点。站起来,吃一点食物。
当他带回一件没有翻领的白上衣时。她确定,她不要死去了。
只是站在窗口的时候,他似乎以为她要跳下去。她觉得可爱又可笑。她只是想看看,然后离开乔治斯顿。
现在,她依旧十八岁。和他走在一条寻找名叫瑞克·格兰姆斯的男人的路上。
她给自己的枪换上新的弹匣,决心在下个春天来临之前,都不要回到乔治斯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