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边越明捂着嘴,一时间呛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他平复了一下呼吸,说,“我不饿。”他咳得眼里都泛出了点泪花。
“你少说四五个时辰没吃东西,怎么会不饿?”险些害他成了第一个被呛死的魔物的罪魁祸首犹自笑吟吟地看着他,拖长音调道,“你可——别说假话呀。”
急急忙忙去端了雨水过来的边真把水朝边越明跟前递:“越明哥哥,你喝点水!”
边越明接过水喝了,总算是好一点儿了,边真跟着长长出了一口气,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很快,边真并没有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会儿他才有点纳闷地问:“越明哥哥,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呛到了。”边越明道。
“哦。”边真又小心地问,“你真的没吃东西吗?”
“早些时候吃过的,方才的确不饿。”边越明道,“小真儿,我还得出去一趟,这些薯坨子我有用处,先带走,但今天我一定再带吃的回来,可以吗?”
边真看了看边越明,又飞快地看了眼方若行。
“嗯!”边真用力点头道,“我会好好守着大丫姐他们,越明哥哥,你放心地去吧。”
“我其实也不饿。”他小声地和边越明说。
“嗯。”边越明也轻声道。
边真露出一个笑,他也才生了一场大病,来封城的这一路颠簸坎坷,他比之前还要瘦许多。但他仍然很亲近信赖边越明。
边真回到角落里,和朱二等人坐在一起,看着边越明和方若行走出了庙门。
边越明在转角处停住了脚步。
“我的确是不知道。”他突兀开口,目光看向方若行手里仅剩的那几块薯坨子。边越明又看着方若行,道:“自我与朱二一家人认识起,只听过他们叮嘱一定不能生吃这种作物,我也没有见过他们吃下这种食物后身体不适。”
“我见过一个人。”方若行轻轻抛起一块薯坨子,微微笑道,“是个死人。死在一堆他自个儿吐出来的浊物里头。这人在山里迷了路,眼看着就要饿死的时候,他刨出来一串长得圆鼓鼓的‘树根’,他认出来这是一种不能作为食物的东西,吃了就会头晕呕吐,但是他实在太饿了。他想万一只是之前的人愚蠢,只知道生吃的缘故呢?他烧了火,把‘树根’烤熟了,他吃下去一个,没事,他又吃第二个,也没事,他吃啊吃,把所有的树根吃得干干净净……”
方若行竖起两根手指,道:“两个时辰之后,他死了。”
“你说,”方若行笑着问边越明,道,“这个人到底是撑死的,还是被毒死的?”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地黑了,唯有一轮满月遍洒清辉,清风徐徐,边越明望进方若行那双明亮的眼睛。
“我觉得,”边越明道,“二者皆有。”
“哦?”方若行挑眉。
“这个人已经非常地饥饿了,这样的人骤然之间吃下许多食物,本就容易引起其他病症。”边越明道,“而他饥饿之下,不会剩下多少理智,或许他最开始吃的树根真的熟透了,并没有毒,但那么多树根一起烘烤,其中必然有未熟透的,他把这些生树根一起吞吃入腹,所以中了毒。又或者,无论生的还是熟的树根,的确是都有毒,但是只要不吃那许多,就不会有事。”
他停了一停,道:“至少是不会立刻有事。只是日积月累,毒素积攒在身体里,终究于性命有害。”
“说的不错。”方若行佯作诧异,道,“莫非你从前听过这个故事?”
他仍然不信边越明说的话。但若边越明是他,一定也要觉得自己万分可疑。
魔物的躯壳若不正常饮食,便要消耗厄力,倘若边越明并不知情薯坨子有毒,为何方才推拒不肯吃呢?
难道不是处心积虑,宁可自己忍饥挨饿,也要害旁人多吃些毒物下去?
“我也没有听过这个故事。”边越明慢慢道,“但哪怕我早便知道,事情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为什么?”方若行问道。
为什么?
边越明没有料到会有这一个问。这不该是方若行会问的问题,他心中不该早有答案?
魔物做出这样的事,有什么奇怪?
但这一刻,莫名有一种冲动涌动在边越明的胸膛,令他想说什么。说什么呢?说些会让方若行对他刮目相看、觉得他和其他魔物不一样的话?说他不吃薯坨子,其实是哪怕消耗厄力也想要节省粮食?说他没有办法,他找不到薯坨子以外的粮食?说他也希望没有这些阴差阳错,他很想让朱二一家人活下去?是啊,他该说些这样的话,才有可能活下去啊。他不能让方若行看出来他真的是个没有心的魔物啊。
但这是方若行要的实话吗?
他究竟为什么明知食粮有毒,却还是不愿后悔呢?
“因为我是魔物。”边越明听到自己的声音道,“我偏偏想让他们痛苦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