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以为,我这一生认定了他,只要事无巨细地追随他,无条件地服从他,就可以向世人证明我的忠心,就能洗去我血液里流淌的罪孽。”
“就算后来在母亲墓中知道了自己身世,我也没有怪过、怨过,认为是他夺走了属于我的人生,甚至当时烧掉那封信以后,我还抱着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像从前一样的幻想。”
“直到这次去了晋州,看到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我才知道原来的我就是个懦夫。昭昭,你说的对,我和他之间,到如今只剩下你死我活这条路了,但我希望是我,也只能是我、必须是我。”
周徵眼中还有一丝悲愤,但他显然已经在晋州就下定了决心。
云昭昭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胸前,伸出另一只手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安慰道:“好了,别愁了。先解决眼前的瘟疫吧,我倒是有办法。”
周徵一听,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一样,不可思议地望着她:“真的?昭昭你有办法治好这次的瘟疫?”
他那般虔诚而充满希冀的目光倒让云昭昭不好意思起来,她吐了吐舌头道:“呃,我也是理论上有办法,但最后行不行得通,也要看具体情况,还需要你帮我。”
周徵听完,一扫之前的颓势,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道:“不管什么办法,只要有希望救晋州百姓一命,我就一定要去试。”
他捏着云昭昭的小手,忍不住想把她抱在怀里狠狠亲上一口,但碍于瘟疫,只能暂时克制住冲动。最后抱着她打趣道:“今后只要贵妃娘娘一句话,臣便任凭娘娘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周徵,这可是你说的啊。”
“嗯。”
两人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听见太后在里面唤他们。再进去的时候,太后已经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有略微红肿的眼眶昭示着她方才的悲恸。那两枚合并的双鱼玉佩也被她挂在了床榻的帷帐上,轻轻地摇曳着。
“差点儿就让你们两个小辈看笑话了。”太后道,“明彰,说罢,这次回来应当还有其他事吧。”
周徵应了一声,接着将方才跟云昭昭提过的晋州的情况又讲给了太后听。
听到晋州百姓受灾的情况,太后脸色青白,闭着眼连连念着“阿弥陀佛”;而最后听到黄河河堤被人为毁坏一事,太后气得狠狠拍了一下床,“真是岂有此理!”随即捏着眉心,让云昭昭替她抚着背,缓了好一阵才顺过气来。
“不能再由着他们胡来了!哀家虽然算是外人,但祖宗的基业,无数将士们用命挣来的国土,可不能再葬送在这些人手里!”
或许是独孤旻的死刺激了太后,她一改从前恬淡避世的模样,盯向周徵,目光如炬,“明彰,你可知道你现在背负的责任?!”
“我知道。”周徵点点头,不过这次他也没再自称为臣。
“很好。”太后道,“你来之前,昭昭正在同哀家商量应对之策。昭昭,你再说说你的主张吧。”
“是。”云昭昭简单复述了一遍之前的话,然后又说,“臣妾觉得,现在需要优先解决的当是霍乱问题。霍乱是因水而起的,只要能切断受污染的水源,配合太医院的方子,让病人得到及时的照顾和补水,便能很快好起来。特别是聂将军和独孤将军手下的将士们,只有让他们好起来,才有力气迎接之后的战斗。”
太后听完也觉得有理,又问周徵的意见:“明彰,你觉得呢?”
周徵说:“太后娘娘,我以为昭昭说的在理。只是如今京城不少地方被起义的流民占据,若是贸然让大家出宫,恐怕会十分危险。我倒是想去拜访一下云阁老。”说着他看了一眼云昭昭。
太后点头道:“这样,你带着昭昭一起去,看看阁老有没有什么主意。至于太医的事,你不用担心,之后哀家会跟太医院的张院判商量,等京城的事情安顿好,就让他们立即随你一起启程。”
说完太后疲惫地躺下,闭上眼说:“哀家有些乏了,想休息会儿,你们去吧。”
二人只好向太后告了辞。
出宫前,云昭昭还不忘回昭阳殿嘱咐流霜去给小卓子小乐子请太医,之后才同周徵一起回云府。
然而尽管见过了敌军攻城的惨烈战场,但在踏出宫门的一瞬间,云昭昭还是被眼前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车水马龙的京城,如今只能用一片狼藉形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浑浊的腥臭气息,哪里还有之前的春色?街头巷陌,随处可见匍匐于地、奄奄一息的流民和污秽,不少人手持铁锹棍棒,也有人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抢夺来的刀枪,穿梭于人去楼空的房子中搜索着残存的食物和物件。有人操着不知哪里的方言高喝,有人抢东西急了眼互相群殴,有人拼命砸着从高门大户里抢夺来的家具。
偶有看似体面的马车经过,便有一群人像混混一样蜂拥而上,接着便被随行的护卫像狗一样驱逐。也有普通的人家准备携家带口的离开,却被这群流民狠狠地勒索了钱财才放行。
秩序在这里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野蛮与混沌。
周徵带着云昭昭从宫城里出来,一下就吸引了附近流民的注意。原本在宫门口他们要躲着城楼上的卫兵放箭,可一旦俩人走远,就有混混模样的人拿着刀,不怀好意地凑近他们。
尤其是见到云昭昭的花容月貌,便认定了她是宫里的娘娘,将对朝廷的不满都撒在了她头上,嘴里一边骂着一些不清不楚的荤话,一边舞刀弄枪地想要将她掳走。结果三五个人围上就被轻而易举地撂倒了一片。
这些混混也自知不是周徵的对手,只能退到一边朝两人吐着唾沫。
“抱紧我。”周徵将云昭昭护在怀里,用身后有些破烂的披挂替她挡着脸,随即使出轻功,纵身跃至房顶上,将那些流民甩在了身后。
云昭昭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看,问道:“京城怎么变成这样了?禁军呢?四大营的人呢?怎么连维护秩序的人都没有了?”
她之前还自认为在太后面前提的办法不错,现在却有些怀疑自己了。
“我也不知道。”周徵说,“但我从晋城一路西行,流民们也都是为了讨口饭吃,求一个生路。没有哪里像京城这般混乱的。”
云昭昭回想方才那些流民骂的荤话,说道:“听他们骂的,好像是朝廷无故杀了他们的同伴……”
周徵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或许等下见到了你爹,就能得到答案了。”
穿过重重街道与府邸,俩人发现连云府所在的阳泰坊西街上也聚集了不少流民。云府牢牢紧闭的正大门上还被那些人泼上了不可名状的秽物。
“……只能不走正门了。”周徵如是说。
于是他便抱着云昭昭轻车熟路地越过几处屋顶。甚至连云昭昭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周徵所走的这条路线,眨眼的工夫落地,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云琛书房外的庭院中。
云昭昭面色古怪,“你怎么对我们家比我都熟悉?”
周徵:“……”
他不好意思告诉她,自从与她第一次遇见后,他因为怀疑她的身份便悄悄在云府屋顶上监视了她一段时间,他不仅熟悉前往云琛书房的路,更熟悉去往她闺房的路,撞见过她晨起梳妆,撞见过她接受宫规教导,也撞见过她满脸忧愁地坐在窗前托腮出神。
但他是不可能让她知道这些的,于是只好说:“来过几次就记住了,锦衣卫出身的人对路都比较敏感。”
“是吗?”云昭昭半信半疑,“周徵,你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耳朵尖会红吗?”
听她这么说,周徵顿时焦虑起来,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便看到云昭昭得逞一般眯起了眼,狡黠地笑了。
“你果然说谎了。”云昭昭乐呵道。
不过她仔细想想也能猜到一定是以前周徵监视云府时就顺便摸清了里面的路,于是只点到为止,丢下身后独自尴尬的周徵,转头敲了敲书房的门。
“爹!是我,你在里面吗?我回来了!”
房间里一阵窸窣声后,云琛赶过来开了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俩人,奇道:
“昭儿?咦?殿下从晋州回来了?老夫怎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也不见人来通报一声,老吴是不是又玩忽职守了,怠慢了殿下……”说着便准备叫人带老吴前来问话。
老吴是云府现在的门房。云昭昭一听,与周徵面面相觑,吞吞吐吐地说:“爹,我们……我们没走正门。”
说完觉得不准确,只好讪讪地补充了一句:“不对,我们……其实没走门。”
被她越说越歪,周徵轻咳一声,颊间微红,解释道:“外面流民太多,不便麻烦老吴开门,我们便直接进来了。望阁老赎罪。”
云琛心底跟明镜似的,闻言哭笑不得,随即吩咐了仆人上茶,又问了二人前来的原因。周徵便大致地把情况以及太后的口谕又说了一遍,听闻独孤旻将军病故的消息,云琛也是一时悲从中来,情难自持。
得知二人出来是为了京城流民一事,云琛便问:“殿下觉得京中这些流民有何古怪?”
周徵说:“他们确确实实都是些普通百姓,但我在别处也见到了不少流民,也都受‘济灾令’所迫,对朝廷满心怨恨,但从未见过像京城里这些人这般,对朝廷恨之入骨的。这其中恐怕有什么缘由。”
云琛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道:“这样吧,老夫即刻修书一封,让人给薛炼送去。他领着禁军,今晚让他同你一起去查查。”
云昭昭闻言,忍不住问道:“爹,那我呢?”
“你?”云琛看了她一眼道,“你给我好好呆在府里。外面不安全,你去除了能给殿下添乱,还能干什么?”
云昭昭:“???”
殿下殿下殿下!什么时候她爹变得这么维护周徵了?
云昭昭当即表示不服,“我也要去,他们都不懂,你给我一个晚上,我定能将这次京中瘟疫扩散的水源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