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瑶踏上龙舟,感受着脚下平稳而熟悉的晃动。九年前初登此船时的兴奋与新奇,如今已被一种沉静的怀念所取代。她凭栏远眺,通州的码头渐渐远去,运河两岸的杨柳吐露新芽,田野泛起点点青绿。巨大的龙舟在无数护卫船只的簇拥下,缓缓开动,犁开平静的水面,向着南方,向着那片魂牵梦萦的锦绣之地,扬帆起航。
悠长的号角声在运河上空回荡,与船桨破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乾隆二十七年南巡的序曲。佩瑶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新空气,望着前方蜿蜒无尽的河道,心潮也随之起伏。九年了,江南,别来无恙?这一次的旅程,又会留下怎样新的记忆?
金漆龙船浩荡沿运河南下,过德州,抵临清。和硕和安公主佩瑶与额驸合丹巴图尔世子贡桑那木扎勒居于专属的座船之上,紧随着帝后龙舟。船队渐入山东境,佩瑶凭栏远眺,运河两岸杨柳新绿,本该春意盎然,却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船队。她敏锐地察觉到,自进入山东地界,核心龙舟上皇阿玛的身影便显得格外沉郁孤峭。
那首《四过济南城不入》的诗句,此刻正压在御案之上:
四过济南不入城,
恐防一入百悲生。
春三月昔分偏剧,
十七年过恨未平。①
这夜船泊临清闸,月色清冷。佩瑶与额驸在舱内闲话片刻,额驸自去安歇。她独坐窗前,望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御舟上层舱室。虽隔了数丈水面,也能感受到那舱内透出的沉重与寂寥。不多时,御前大太监李玉的身影出现在舱外廊下,似乎在低声吩咐着什么。佩瑶心中了然,皇阿玛定是又忆起了孝贤皇后。十多年前的乾隆十三年,皇后崩逝于德州归途,济南便成了皇阿玛心头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四过其城而不入。
她不由得望向后方紫薇与额驸阿迪斯的座船。灯火阑珊处,那船影静静泊着。佩瑶能想象出紫薇此刻的心情——这“四过不入”于皇阿玛是悼念亡妻的痛,于紫薇,却是生母夏雨荷在济南苦等一生、至死无名无分的锥心之殇。皇阿玛回避济南的举动,无意中彻底断绝了夏雨荷最后一丝被记起、被接回的渺茫希望。佩瑶无声地叹了口气。同为“沧海遗珠”,她比紫薇幸运太多。生母谢凝玉虽早逝,但在她入宫后不久,皇阿玛便追封其为贵人,给了名分,也让她在玉牒上有了堂堂正正的位置。这份幸运让她对紫薇的痛楚更能共情,却也深知其中无可逾越的尊卑之别——孝贤皇后是皇阿玛心头永远的明月,而她们的母亲,不过是帝王人生中或长或短的一段情缘。
同在船队中的紫薇,很快也听闻了自己皇阿玛“四过济南而不入”并赋诗感怀孝贤皇后之事,她站在自己的船舱床边,望着运河两岸掠过的景色,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伤。
“恐防一入百悲生”……“十七年过恨未平”……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她本就酸涩的心湖上,激起苦涩的涟漪。十七年。皇阿玛对孝贤皇后刻骨铭心的思念与痛悔,如同无形的壁垒,将济南城彻底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可这座被帝王刻意回避的城市,却是她娘亲夏雨荷用尽一生去苦苦等待的地方。
紫薇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大明湖畔的夏家别院,浮现出娘亲倚门远望的孤寂身影,年复一年,青丝熬成白发,直到油尽灯枯,至死都盼着那个负心人能想起她,能给她一个名分,能接她回家…… 多少次午夜梦回,她仿佛都能听到娘亲临终前那一声悠长的、充满不甘与绝望的叹息。
“也许…也许就因为皇阿玛每一次南巡都因怕触景伤情而避过济南,才让娘亲彻底被遗忘在角落,连一丝被记起、被接回宫的机会都没有了……”紫薇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窗棂。她的母亲夏雨荷,不正是苦苦守候在济南大明湖畔,期盼着皇帝有朝一日能重临济南,想起那个烟雨朦胧的约定吗?也许,正是因为皇阿玛这刻骨铭心的伤痛,让他一次次刻意回避济南,彻底遗忘了那个曾让他心动的江南女子。娘亲那望穿秋水的等待,那耗尽一生的痴情,最终只换来一场空……倘若皇阿玛能再入济南城,或许,或许娘亲的命运会不同?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酸涩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眼眶。她慌忙低头,用素帕死死按住眼睛,不让泪水滑落。
可是下一秒,更深的悲哀和无力感将她淹没。她有什么资格去埋怨呢?孝贤皇后是皇阿玛明媒正娶的元后,相伴多年的结发妻子,是举国敬仰的贤后。是史书工笔记载的贤德国母,她的崩逝令举国同悲,她的早逝,是皇阿玛心中永远的痛。而自己的娘亲……不过是皇阿玛南巡途中一段无疾而终的露水情缘,一个连名分都未曾得到的民间女子。在皇阿玛心中,娘亲的分量,如何能与孝贤皇后相提并论?这深宫之中,嫡庶尊卑犹如天堑。皇阿玛对嫡母十多年不灭的深情是美德,是佳话;而她生母苦守一生、无名无分的等待,却只能是一场令人唏嘘、甚至被刻意遗忘的笑话。
这份无处言说的委屈与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紧紧包裹。她不能向额驸阿迪斯倾诉这份源自生母的、难以启齿的痛楚;更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对孝贤皇后一丝一毫的不敬。所有的酸涩,所有的遗憾,所有的为娘亲感到的不公与心疼,都只能化作喉间一声压抑的哽咽,死死地堵在胸口,独自吞咽。窗外,运河的水无声流淌,倒映着清冷的月光,也倒映着她无人可诉的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