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船行,气氛凝重得如同铅云压顶。乾隆帝一身玄色常服,独自立于龙舟船头,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船队都笼罩在一种屏息的沉寂中。佩瑶在自己座船的甲板上,目光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投向两岸。东昌府地界内,沿岸景象被刻意妆点得“花团锦簇”:新漆的码头栏杆光可鉴人,扎满彩绸的牌楼鲜艳夺目,穿着崭新统一号衣的“百姓”密密麻麻跪伏在岸边,山呼万岁之声整齐划一,响彻云霄。然而,佩瑶细看之下,心头疑窦丛生:那些跪拜者中不少人面黄肌瘦,还算干净的袍子下摆露出破旧肮脏的裤脚和沾满泥污的草鞋。更远处,城郊本该繁忙的春耕景象不见踪影,大片田地荒芜,偶见几个在田埂间蹒跚的瘦弱身影,动作迟缓无力。她看到皇阿玛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那些崭新的草鞋与荒芜的田地,眉头深锁,下颌绷紧如石刻,握着船舷栏杆的手背青筋微凸。佩瑶的心也随之一沉,她知道,这刻意营造的“盛世”假象,已触动了皇阿玛最敏感的神经。
船队继续南下,不日抵达东昌府。东昌府是运河沿岸重镇,地方官员早已将行宫布置得富丽堂皇,城内街道洒扫一新,商铺鳞次栉比,行人衣着光鲜,处处呈现出一派”海晏河清、物阜民丰”的盛世景象。
然而,心思缜密的乾隆,却从一些细微之处察觉到了异样。城中过于”整洁”,竟看不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甚至连一个穿着带补丁衣服的平民都罕见。地方官员奏报的”境内安泰,仓廪充实”之语,与这刻意营造的繁华背后,隐隐透着一丝不协调的气息。多年的帝王生涯,让他练就了一双洞悉真伪的利眼。
“哼,粉饰太平!”乾隆心中冷笑。他不动声色,待入住行宫安顿好后,便换上寻常富商的服饰,只带了傅恒、福隆安以及几名精干的御前侍卫,悄然从行宫侧门而出,扮作南来北往的客商。
商人,几人悄无声息地从行宫角门潜出,直奔那白日里被“繁华”刻意掩藏的城外。
一出城门,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浓烈刺鼻的酸腐气混杂着若有似无的尸臭扑面而来,熏得佩瑶胃里一阵翻腾。借着稀薄的星光和远处几处粥棚摇曳的昏黄火光,惨烈的景象冲击着她的视线:城墙根下、干涸的沟渠旁、光秃秃的野地里,密密麻麻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影。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群裹着破布的骨架。草棚低矮歪斜,以破烂的芦席、树枝勉强搭成,四处漏风。压抑的呻吟、撕心裂肺的咳嗽、孩童微弱如猫叫的啼哭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绝望的死寂之海。
乾隆的脚步沉重地走向离城门最近的一处粥棚。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将熄的土灶上,锅里所谓的“粥”稀薄浑浊,几粒发黄的米粒可怜地漂浮着,清晰可数。几十个面如死灰、眼窝深陷的饥民捧着豁口的破碗,排着死气沉沉的队伍,目光呆滞地望着那口锅。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者颤巍巍递上碗,掌勺的管事懒洋洋舀起一勺“粥”——那浑浊的汤水淅淅沥沥,如同断线的珠子般落下,碗底只积了浅浅一层几乎透明的液体。
“且慢!” 乾隆突然跨步上前,一把按住老者枯柴般的手腕,另一手迅疾无比地夺过管事手中的长柄木勺,猛地插入锅中! 木勺在稀汤里毫无阻力地晃了晃,轻飘飘地歪倒下去,溅起的浑浊汤水打湿了乾隆特意换上的半旧锦缎袍袖,留下几点污渍。
那油头滑脑的管事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像是商人打扮,身后只跟着几个“伙计”,胆气又壮了。他挤出职业假笑,拱了拱手:“哎哟这位老爷,可是心善要捐粮米?小的给您记上功德簿,积福积德呀!”
乾隆强压怒火,走上前去,指着锅中那稀薄的"粥水",沉声问道"这位管事,朝廷早有明令,赈济灾民的粥,须'筷子插立不倒'方可。你们这粥…….怕是连筷子都浮得起来吧?"
管事脸上的假笑瞬间冻住,随即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带着十足的市侩与讥讽嗤笑道:“嗬!这位爷您懂得真不少,可那金贵规矩是管官家粮仓的,我们这粥棚,是本地几位善心老爷捐资设立的'民赈'!能有口稀的吊着命就不错了!您还想要干饭不成?唉,您喝不喝粥?喝的话排队,嫌稀不想喝,瞧见没,这么多人排队等着呢,不喝往后稍稍,别挡着路。”他身后的两个壮汉打手也跟着嘿嘿冷笑,抱着胳膊,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民赈?乾隆气极反笑。他明白其中关窍——定是当地官员为了应付朝廷检查、节省开支,将本该由官府承担的赈济责任,敷衍塞责地"外包"给了地方乡绅。而乡绅们又岂会做赔本买卖?不过是走个过场,博个虚名罢了!
乾隆不再理会那油滑的管事,转而走向排队的饥民。他拦住一位看起来还算清醒的老者,低声问道:"老人家,我看你们都在城外,为何不去城里讨生活?城里不是更繁华些吗?城里大户商贾,难道不需佣工劳力糊口吗?”
那老者闻言,枯黄的脸上露出凄苦又愤懑的表情,压低声音道:"老爷,您是外地来的贵人,哪里晓得这里的门道!知府大人下了严令,说皇上南巡的船队就要路过咱们东昌府了!这些天,城里头所有讨饭的、穿破烂衣裳的,统统不准在城里头待着!怕……怕污了皇上的眼,让皇上看了心里头不舒坦!都把我们赶到这城外荒郊野地里来了!唉……"周围几个听到的饥民也纷纷点头,脸上满是无奈和悲凉。
“封了城,只留西门让官老爷走!”
“官仓里的好米都…都叫他们卖了,给我们吃的是霉米、砂子。”
“老天爷啊,活不下去了!”
真相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乾隆!好一个"粉饰太平"、好一个"怕污了朕的眼"!为了营造虚假的盛世景象,竟如此苛待治下的子民,将他们视作需要遮掩的污秽,驱赶到城外自生自灭!而所谓的”民赈”,更是官商勾结、敷衍塞责的把戏。
乾隆胸中怒火翻腾,脸色铁青。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带着傅恒等人,一言不发地返回了行宫。
一回到行宫,乾隆立刻召见随驾的户部尚书李侍尧与刑部尚书刘统勋。这两位大臣,一个精于钱粮审计,一个以刚正不阿、明察秋毫著称。
“李侍尧、刘统勋。”乾隆的声音如同寒冰,”即刻带人,给朕彻查东昌府库,查他们的赈灾粮款去向,查历年税赋账目,查知府以下所有官吏有无贪渎枉法。给朕一寸一寸地查!若有一丝隐瞒,唯你二人是问!"
皇帝罕见的震怒让李侍尧和刘统勋心头一凛,立刻领旨:"臣等遵旨!"
接下来的几日,东昌府官场如同经历了一场地震。在李侍尧和刘统勋雷厉风行的彻查下,东昌知府精心粉饰的太平假象被彻底撕碎。府库账目混乱,亏空巨大;朝廷下拨的赈灾款项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历年税赋征收更是漏洞百出,巧立名目盘剥百姓。更查出所谓”民间分包赈灾”竟是官府与米行勾结:每石赈粮克扣七成,折现白银全进了知府私囊。……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乾隆看着呈上来的厚厚罪证,怒不可遏。他朱笔一挥,严厉的旨意发出:东昌知府革职查办,押解进京交刑部议罪。府衙内涉及贪腐、渎职的佐贰官、胥吏十数人,依律严惩,或流放,或监禁。同时,责令山东巡抚严饬下属,务必妥善安置城外饥民。开仓放粮,设官办粥棚,务求灾民得活
圣驾启程,离开东昌府行宫,重返运河龙舟继续南下。御驾仪仗行至运河码头,道路两旁跪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与数日前那整齐划一、训练有素的“万岁”呼声截然不同,此刻的声浪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激动与感激:
“万岁!万岁爷圣明啊!”
“青天大老爷!给草民们做主了啊!”
“皇上是活菩萨!救了俺们全家的命啊!”
有白发老者以头抢地,涕泪横流;有妇人抱着终于能吃饱一顿的孩子,高举着呼喊;更有甚者,将家中仅有的几个鸡蛋、一把青菜高高举过头顶,想要献给恩同再造的皇帝… … 那一声声“青天大老爷”的呼喊,情真意切,穿透了仪仗的威严,直抵人心。这不再是精心排练的颂圣表演,而是劫后余生、沉冤得雪后最朴素的感恩与拥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