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佩瑶抬起头,泪水潸然而下,“儿臣知道母亲身份卑微,葬身之处也简陋不堪。但为人子女,既已到了扬州,若不能亲至母亲坟前祭拜,告知她女儿如今一切安好,告慰她在天之灵……儿臣……儿臣此生难安!求皇阿玛成全!”她再次叩首,额头触地。
乾隆沉默良久。他看着佩瑶,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江南烟雨中对他盈盈浅笑的温婉女子谢凝玉。那份情愫虽短暂,却也曾真切。女儿这份至诚的孝心,更触动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丝柔软与愧疚。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朕……准了。不仅准你祭拜,朕也要去。”
佩瑶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皇阿玛?!”
乾隆微微颔首:“凝玉……虽身份微末,但终究是朕……是你生身之母。她为你吃了苦,也为朕……留下血脉。朕理当给她一个交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朕会着人安排,明日黄昏,微服前往。追封、迁葬之事,也一并办了。”
翌日黄昏,暮色四合。几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在傅恒亲自挑选的精锐便装侍卫暗中护卫下,悄然驶出天宁寺行宫,奔向扬州城郊一处荒僻的村落。
谢凝玉的坟墓果然如佩瑶所知,只是一个小小的土丘,荒草丛生,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早已模糊的石头标记。凄凉景象,让佩瑶瞬间泪如泉涌。乾隆看着这荒冢,眉头紧锁,眼中亦有不忍与自责。
早有准备的侍卫迅速清理了坟前杂草,摆上简单的香烛、果品。佩瑶扑倒在坟前,压抑多年的悲恸终于倾泻而出:“娘……娘!瑶儿来看您了!瑶儿……瑶儿终于回来了……”她泣不成声,诉说着入宫后的艰辛、思念,也告知母亲皇阿玛和皇祖母待自己很好,自己已嫁为人妇,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宾,一切安好。贡桑那木扎勒也恭敬地跪在一旁,行了大礼。
乾隆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听着女儿肝肠寸断的哭诉,心中五味杂陈。他亲自点燃了三炷香,插在简陋的香炉里,对着那小小的坟茔沉声道:“凝玉……朕……对不住你。未能护你周全,让你流落至此,孤苦离世。幸得你为朕留下骨血,佩瑶聪慧坚韧,不负你生养之恩。今日,朕在此允诺,必会善待我们的女儿,也……必会给你一个应有的名分,让你不再漂泊异乡,孤魂无依。”
祭奠完毕,乾隆当即对随侍的傅恒口谕:“传朕旨意:追封民女谢凝玉为婧贵人。着内务府会同扬州府,即刻择吉日、选良工,将其灵柩妥善起出,以贵人礼制迁葬于清西陵裕陵妃园寝。一应仪程,务从优厚,不得有误!”
“奴才遵旨!”傅恒肃然领命。
佩瑶听着这金口玉言的圣旨,看着荒芜的坟茔,再想到母亲终于能入葬皇家陵寝,享有香火祭祀,巨大的悲恸与迟来的慰藉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全靠贡桑在旁搀扶。她朝着乾隆,再次深深拜下,这一次,是发自肺腑的感激:“女儿……代母亲,叩谢皇阿玛天高地厚之恩!” 多年夙愿,一朝得偿,压在心头最沉重的巨石,终于被移开。母亲,终于不再是孤魂野鬼了。
祭奠之后,船队继续沿运河南下。佩瑶的心情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对母亲仍有无限追思,但那份深埋的怨怼与不甘已化为宁静的哀思与感恩。她开始以更轻松、更开阔的心境,欣赏接下来的旅程。
船过常州,此地以梳篦和乱针绣闻名。佩瑶饶有兴致地下船,在贡桑和侍卫的陪同下,参观了精巧的梳篦作坊和绣坊。看着匠人们用灵巧的双手将竹木、丝线化为精美的艺术品,她感受到了江南手工艺的精湛与生活的智慧。当地官员进献了上好的梳篦和绣品,佩瑶特意选了一把精致的黄杨木梳和一方绣着兰草的帕子,留作纪念。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船入苏州,水巷纵横,石桥如虹的景象令佩瑶和贡桑叹为观止。
乾隆驻跸于著名的拙政园。佩瑶随着帝后游览了这座集江南园林艺术之大成的瑰宝。亭台楼阁,移步换景;曲径通幽,花木扶疏;一池碧水,倒映着天光云影与精巧的建筑。假山的堆叠、窗棂的雕花、匾额的题字……处处体现着文人的雅致与匠心的独运。佩瑶漫步其中,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心也沉醉在这诗情画意里。贡桑那木札勒更是大开眼界,连连赞叹:“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分明是神仙的洞府!比我们王爷的蒙古包可精巧太多了!”引得佩瑶莞尔。在苏州,佩瑶还品尝了松鼠鳜鱼、碧螺虾仁等苏帮名菜,滋味之鲜美,令她难忘。
船行至嘉兴,最负盛名的便是南湖。烟雨楼台,画舫凌波,湖心岛如一颗翡翠镶嵌其中。南湖的景致开阔疏朗,水天一色,与扬州瘦西湖的婉约精致、苏州园林的匠心独运又自不同,别有一番清丽脱俗的野趣。佩瑶与贡桑泛舟湖上,看鸥鹭翔集,听渔歌互答,享受着难得的宁静与惬意。乾隆也在此登临烟雨楼,眺望湖景,追思历史(如伍子胥、吴越争霸传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