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最终决定将佩瑶交由贵妃高氏抚养。贵妃高婕出身名门,父亲江南河道总督高斌是治河名臣,伯父高述明官至凉州总兵,祖父高衍中官至郎中,曾祖父高登永官至直隶兵备道。家学渊源。她本人姿容秀丽,性情端方严谨,通晓诗书,精于书画,琴棋虽非顶尖却也颇有造诣,是后宫公认的才女与规矩典范。由她来教导这位“半路出家”的四公主,既显重视,又能确保皇家体面无虞。
佩瑶从静思院搬进了钟粹宫。钟粹宫的气派远非撷芳殿可比,殿宇轩昂,陈设华丽,但也透着一股不容僭越的冷肃。高贵妃端坐在正殿的紫檀木椅上,看着被宫女引进来、穿着崭新宫装却依旧难掩怯生生的佩瑶,脸上没什么笑容,只微微颔首。
“以后,你便住在这钟粹宫的西配殿。本宫受皇上和太后重托,教养于你。皇家公主,德容言功,缺一不可。首要的,便是知书识礼。”高贵妃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她指了指旁边书案上早已备好的一摞书,“从今日起,每日卯时起身,梳洗后先用早膳,辰时开始习字读书。先认《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待基础打牢,再习《女诫》、《女训》、《列女传》,乃至《女四书》。这些,是天下淑女立身之本,你身为天家公主,更需精通,不可懈怠。”
佩瑶看着那厚厚一摞书,封面上那些密密麻麻她不认识的字,只觉得眼前发黑。在江南,她顶多跟着娘认几个字,背几首简单的诗,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面对这么多“功课”?她下意识地小声嘟囔:“这么多……好无聊啊,我不想学……”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落入了高贵妃耳中。贵妃的柳眉立刻蹙了起来,声音陡然转厉:“放肆!身为公主,岂能说出如此不求上进、不知轻重之言?‘无聊’?读书明理,修身养性,乃立身之基,何来‘无聊’?本宫幼时,亦是由严师教导,天不亮即起诵读,稍有懈怠,戒尺加身亦不敢有怨言。你如今得享公主尊荣,更应勤勉刻苦,方不负皇恩。今日念你初犯,只罚你抄写《三字经》前十句二十遍,明日交与本宫查验!若再有懈怠,定不轻饶!”
佩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严厉训斥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位“贵妃额娘”的威势,与之前张嬷嬷的严厉又有所不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与不容辩驳。
训斥过后,高贵妃看着佩瑶委屈又害怕的小脸,神色稍缓。她起身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手腕轻转,几个娟秀端丽的楷字便跃然纸上:“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笔锋干净利落,气韵流畅。
“看到了吗?”高贵妃放下笔,语气平和了些,却依旧带着教导的意味,“字如其人。读书习字,非为消遣,实为修身。你母……谢氏娘子想必也是知书达理之人,你更应承其遗志,勤学不辍。坚持下去,你会发现自己能读懂更多道理,写出更美的字,甚至能像本宫一样,为皇阿玛抄写经卷祈福。这其中的乐趣与成就,岂是‘无聊’二字可蔽之?”
佩瑶看着纸上那漂亮的字,又听着高贵妃难得的温言劝导,心里虽然还是觉得沉甸甸的,却也明白反抗无用。她只能低着头,小声道:“佩瑶知错了,会好好学的。”
高贵妃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去准备笔墨,开始抄写吧。”
自此,佩瑶的钟粹宫生活便在严格的作息和繁重的课业中展开。每日天不亮就被宫女唤醒,晨昏定省后便是漫长的习字、背书、听讲。高贵妃要求极高,字要端正,书要背熟,容不得半点敷衍。佩瑶常常写得手腕酸痛,背得头晕眼花,稍有走神或出错,便会迎来高贵妃清冷目光的审视和毫不留情的指正。她开始明白,当了公主,锦衣玉食的背后,是比在江南时沉重百倍的束缚和责任。
更让她郁闷的是,就在张嬷嬷完成了初步礼仪教导离开后不久,内务府又指派了一位精奇嬷嬷给她。这位李嬷嬷年约五十,面容严肃刻板,眼神锐利,据说在宫里伺候过好几位贵人,规矩最是严明。她的职责就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佩瑶,照顾她的起居饮食,更重要的是——随时管教。
“李嬷嬷,你……您能不能回去歇歇?我想自己待会儿。”佩瑶看着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的李嬷嬷,忍不住小声恳求。
李嬷嬷面无表情,腰板挺得笔直:“回四公主的话,老奴奉皇上、太后懿旨,由内务府指派,专职照料、管教公主。职责所在,不敢擅离。公主在哪儿,老奴就在哪儿。”
佩瑶急了:“可……可我什么也没做错啊!我就是想一个人看看花!”
“公主此言差矣。”李嬷嬷语气平板,“宫规森严,处处皆学问。老奴在旁,一为护公主周全,二为随时提点公主言行,防微杜渐。公主年幼,心思单纯,若无老奴在侧,万一言行有失,损了皇家体面,不仅公主受责,老奴更是万死难辞其咎。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按宫规,精奇嬷嬷对公主的日常言行负有管教之责。公主若有不当之处,老奴有权及时规劝、责骂,使其改正。只要管教合理,不过分苛责,便是公主委屈哭了鼻子,皇上、皇后娘娘知晓,也不会怪罪老奴失职,因为这是祖宗家法。”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佩瑶彻底蔫了。原以为当了公主就能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想到反而多了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她想起在扬州时,叔公和婶婆从不会管她跑得多快、玩得多疯,一时鼻子发酸,却又不敢哭——李嬷嬷正盯着她呢。她这才明白,这位李嬷嬷不是暂时的教导者,而是像一座会移动的规矩大山,将长期压在她的生活之上。想到以后无论做什么,身后都有一双严厉的眼睛盯着,随时可能被“合理管教”,佩瑶只觉得未来的日子一片灰暗,越想越郁闷。
自此,佩瑶的日子更添了层拘束。读书练字时李嬷嬷在一旁磨墨,提醒“身子坐正了”;吃饭李嬷嬷站在门边,说“小口小口地吃,嚼东西不能发出声音。”;就连跟乾隆撒娇时,李嬷嬷也会适时上前道:“公主多大了,还缠着皇上,失了体统”。
佩瑶渐渐意识到,这宫里的荣华富贵,原是要拿自由换的。
平静(或者说压抑)的日子过了些时日,一日午后,太后钮祜禄氏宫里的太监忽然来钟粹宫传话,说太后想见见四公主。